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4-11-9 08:33 编辑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这是顺口溜,人人都心向往之。 “我要去广东呀,我要去广东……”听,人家把歌词都改了,桂林都不再有吸引力了。 整个中国,民工潮南下成风,所有的人都到东南沿海淘金去了。我们永新县农村的家庭,家里只留下老弱病残孕这几种人在家种田。农忙季节田里找不到一个精壮的男人,也找不到几个十八岁以上水灵的姑娘,全跑广东珠三角一带打工去了。几乎家乡的每个家庭只留下父母爷爷奶奶看家,做农活。外出打工的,每年回家过个年,在村子里热闹个十几天,从正月初四,陆陆续续就开始有人打起背包回南方上班了。元宵节一过,村子里就没有了喧闹,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前几年,有些村子有唱大戏的,还有些村里有戏班出外演出。这几年,连结婚日子挑选得迟一些的话,根本找不到迎亲的姑娘。只有找几个初中女生和小学女生代替。 我每天想我的女儿萍儿早点长大,到会走路了,我就可以把她放心地交给母亲照顾,自己外出打工。不说挣钱,在外打工六年,我早已习惯东莞快节奏的生活习惯。我提起笔,给懵懂的女儿写了一封信,它打湿了故乡,也打湿了我南下的路。
萍儿,我的亲亲宝贝:
萍儿,我那双目灵秀笑靥如花,甜甜酒窝圆圆脸庞的漂亮宝贝,你是否坐在座椅里,看奶奶和姑姑两人劳作?每天都要你坐上大半天真是不该,不过你是个听话能吃苦的乖孩子,日后定会与众不同的。你也不像别家的孩子,总爱去外面玩闹,你只要有电视广告看,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傻傻地看电视的样子像是可爱的天使。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爱?妈妈骄傲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是我唯一的世界,你的声音像淙淙流淌的溪水走过我的心谷,在心谷里激起无数起伏的浪花,那是我日夜不停的思念啊!女儿,我的女儿。 你是一个诗一般美丽的小精灵,我的心里装潢了你,你奶声奶气地叫喊着“妈妈,妈妈”,让我的心儿晕眩。你已经走过了小儿容易感冒发烧的季节。那段时间,是我的雨季,充满了忧虑。你的体质不错,也很坚强,一针打下去便又蹦蹦跳跳了。 等你长到两岁时,可能你会望着远归的我笑问:“你是哪家的姑姑呢?”我丢下才九个月的你外出打工,也是没办法的,我要去挣钱养活你呀!还有,我的花季和梦想,我深藏已久的文学梦刚刚成长,我不想它被埋藏,只好如老友说的,不能拥有生活的全部,只要好好活着就是美丽就是幸福。当然我现在写的你不会懂的,等你以后长大了成人了,你会理解妈妈是多么爱你,你会从我的诗行字里间,知晓你有一个以勤补拙,一个不向命运低头、不甘平庸的母亲。 我的女儿,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理解并原谅妈妈的,祝你健康成长。我在深深的夜里再一次吻你。
再次打开这封信,潮湿了我的心房。转眼间,我来东莞十八年了,我的女儿,亦已经十二岁了。女儿长大了,也爱上了文学,现在写起了长篇童话小说。我现在可以拿这封信给我女儿看了,她会理解我这个母亲的。
打点行装,我再一次南下寻梦。 刚来时也许在家待得太久了,与快速的生活脱了节。人家见我的年龄又大,跟那些小女孩竞争写字楼的工作,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人家现在都要大专生,而且要靓的、年轻的,主管级别的工作暂时又找不到,所以每天东奔西跑的找工作又毫无目的。这时,一个熟人说让我帮他家带几天孩子,好的话可以给我高一点工资,还可以帮我找一份好的工作。 我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她几天,这几天与本地家庭的亲密接触,让我永生难忘。我负责抱她家小女儿的一个出生才两个月的孩子,还有她家二女儿一个两岁的孩子。每天喂奶粉给孩子吃,小的睡了,带大的玩。洗菜、扫地、洗碗洗衣。孩子好带,大人却不好相处,老太太经常放一些钱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试探我会不会要,把我像贼一样防着,实在受不了。还经常在奶粉里头做记号,她还告诉我原来的那个阿姨经常偷吃。我愿意帮她们家带孩子,也是想到我自己的孩子还很小就被我放在家里。我把自己的母爱给了人家的孩子,就差没把心掏出来,主人家却这样对我,一个星期我很快就不干了,我实在受不了。我感觉这是对自己天大的讽刺,我放着自己的女儿不带,不远千里,跑到东莞,居然把爱心献给别人的孩子,还要接受别人的监督。我简直像个暗访的记者,在那个家庭的七天时间,我写下了许多日记,记录做临时保姆的生活。下面摘录一篇,以飨读者。
保姆手札 这几天很想发泄心中的愤懑,在这个小镇,家再温馨,总是别人的家,不过我选择了它,它选择了我,便是一种缘,随缘而安吧。 有多少像我一样能走入当地居民的家,打一份看来轻松其实很复杂的工作?这南方无烟的篱笆墙,不知有多少人向往过这种生活,在流水线上付出汗水和青春的女孩,多么希望有一个临时的家,当做避风港?但他们不知道,即便拥有了又有何种欢乐可言呢?主人家在你刚到他家时,很多是不放心的,关于保姆偷东西拐卖儿童的传闻多的是,谁知道自己请来的人会不会是个藏在家中的女贼呢? 作为保姆,你付出了劳动,还得付出爱心去娇宠别人的儿女,以此博得主人的信赖和欢心。 我郁郁忧忧地坐在大客厅,守着熟睡的孩子,和那份无聊的孤寂,那份绵长绵长的乡情。心早已乱如烂麻,不知道家中的女儿怎样了……我也很想和许多打工妹一样,拥有一个写着自己姓名的湛蓝湛蓝的厂牌,和她们一起流汗一起加班一起睡觉,然后一起探讨打工生活一起骂老板一起怒一起笑一起唱,为挣了几百大钞而欢心大笑。假日,门前流动的风景很美很迷人,每个人的笑靥都是那么灿若桃花,充满欢欣,轻松的步伐或急急匆匆,或散散松松,或三五成群。我轻倚栅栏,看她们满袋满袋的衣裙,满袋满袋的水果,走向喧嚣的街市。 走过炎炎的南方东莞,你会觉得那是赏心悦目的事儿,机器繁杂的车间和流水线流走了多少宝贵的青春时光。我能否在百花丛中笑口常开,荆棘丛里笑着走向未来,又能留住那颗诗心和激情吗? 花开花落,年轮又多了一圈。然而,我们这些漂泊异乡的打工人除了赚几张少得可怜的大钞外,又有什么收获呢?
通过此事,我非常理解那些做保姆的女孩,同情她们的命运,也羡慕她们能跟本地家庭打成一片。像刘水娇这样的女孩,能在一个家庭做那么多年的保姆,供弟弟妹妹上大学,我非常敬佩。她还能写出一部作品,教姐妹怎么与东家相处,怎么做好保姆,这很难得,真的,没做过的人难以体会这其中的甘苦与滋味。 生活中总有些阴差阳错。 我很快就在常平桥南路的一家本地人开的餐馆做起了服务员。原以为做服务员时间不长,有自己的空间,我可以写点稿子,就去了。没想到,比在工厂上班还累,由于餐馆扩大成酒店,我们非常的辛苦。 新来的主任刘小丽培训我们怎么端盘子,部长杨芳是从皇宫酒店跳槽过来的,她教我们拿八个装满水的啤酒瓶,在酒店大堂里来回地走。几趟下来,手臂又酸又僵。有几个女孩吃不了这个苦就走人不干了。但我感觉新鲜,没想到做服务员还那么多的名堂,也有那么多的东西可学。铺台布、放转盘、收碗碟、端盘子,每样都有学问,有时还要应酬客人几句。她教我们,人家喝醉了说难听的话骂服务员,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又不能得罪客人。在老板眼里,客户就是上帝,你把上帝得罪了,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我也不知道,每天怎么有那么多的顾客不在家吃饭,跑来这里吃饭。当然,许多人是应酬才进酒店的,我们那个店好在没有任何的色情服务,做的是中餐,中规中矩做生意,名声和生意都好。过年的时候,很多厂在这里聚餐、开联欢会、抽奖。我们老板是个小伙子,才二十多岁,听说有海外关系,再加上他比较会营销,店里经营以靓汤为主,兼做广东菜。因为本地人和香港人都喜欢喝靓汤,他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非常出色,可苦了我们这些员工。每晚要到午夜四点,等别的酒店里的夜总会收档了,到我们这里来吃过了,我们才能休息,累得人都散了架似的。第二天早上九点又要工作,天天如此。 那天,我在酒店碰见两个卖花女,心让玫瑰刺了一次。当我正收拾客人吃剩的残羹剩饭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传入耳膜:“先生买一支花吧,送你的女朋友吗?”我循声望去,透过玻璃门,看见两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手握一打鲜红玫瑰花正对着两对刚刚出去的客人,样子十分可怜。而那两位先生只顾挽着自己的佳丽,仿佛没有听到那女孩讨好的叫唤声。 我在这间酒店做了半个月,第一次看见这情景,便出门与她们搭起话来。女孩讲一口很流利的白话。我问她来这里多久?为什么不在家读书,又为谁卖花?女孩说她们的家在江西萍乡一个偏远的农村,为自己的母亲补贴家用才出来。 我看见她们衣服是一致的,也出于是老乡的情分,当然也有探秘的心里,我约她们早上在“明园餐厅”请吃饭。她们如期赴约,我点了几道湘菜,要了一个肉丸汤,几罐饮料。女孩吃得津津有味,说是很久没吃过如此味美的早餐。也许女孩看我是她老乡,像个大姐姐,于是便说:“对不起,昨晚我骗了你。”我笑笑表示理解。于是,她们打开了话题,讲述着自己的遭遇: 这两个女孩,一个剪短发,十二岁,叫彭红;一个叫彭方敏,十三岁。彭红的母亲是个长期吃药打针的病人,父亲是一个煤矿工,每月拿几百元艰难度日,哥哥已经上高中了,考大学有望,两个妹妹还小,都上小学。彭方敏的父母都是山里老实巴交的农民,兄妹五人,方敏老三。在去年的春节,一个邻村四十岁的郑姓男子说带她们到南方去,介绍她们去做保姆,每年给一千五百元。来了之后才知道,这个人专门在家乡骗些穷人,带一些未成年的少女出外,然后叫那些孩子给他卖花,都是要任务,完不成便扣工钱,甚至有些还挨打。不过每日三餐也还是比在家吃得好些,总算他的良心还没被泯灭,而家中的父母看见自己孩子回家过年,发现自己的孩子比在家懂事多了,又可以多一笔收入,反而对他感恩戴德。 这样,她们两个便做了卖花女。 “如果有钱,你们想不想回家继续读书?”我问。她们的眼睛立刻闪出了希望之光,而后马上消失了,郁郁地说,什么时候才有钱呢?自从我们出来打工,家里的经济稍稍有点转机,但供我们读书还是不行的。看着这两个早熟的孩子,想想我那在学校无忧无虑上大学而不知愁滋味的小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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