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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镜面__中短篇小说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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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0-14 21:38:06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4-10-14 21:37 编辑


      我静静地待在房间,凝视着电脑屏幕,偶尔打几个字。我知道电脑那边的云姬一定看得到。我和云姬很相似,都喜欢将自己置于一种黑色的背景中,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那里有寥廓和幽静,在那里你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飘渺的云层里流淌。
      “云姬,你还记得王宜宁吧?”我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王宜宁?我不记得了。”
      她不在状态,云姬怎能不记得王宜宁。我开始猜测她在做什么。我想她手里拿着的一定是卡布奇诺,大概已经喝完,唇齿之间还残留着咖啡的浓厚醇香,也许她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嘴,也许还有另一番亲密接触。
      云姬伶俐、可人,许多论理上说不通的事情在她的语言系统和思维里显得理由充分,或者说根本不需要理由,她能恰到好处地演绎。就像我从不觉得虚无有什么不好,虚和无在我看来,它们组合的空间才是无限。
      我喜欢和云姬隔着电脑聊天,和她聊天时我会感到一道光打进来,像是穿过时空的缝隙,那道缝隙被光撑得越来越宽,透过那幽幽的缝隙,我看到许多个不同时期的自己。
      有一阶段我对黑板有着执着的好感,我喜欢专注地凝视它,我不知这个行为的背后是不是来源于一种有生命物质的召唤,直觉让我认为把它看透后就可以跟随它去远方。当我从这个状态醒悟时,竟然像已经跟着它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流浪的感觉,不然,为什么每次都会有不重叠的惊喜。我发现我生命的密码和旅程的起点都藏在黑板上留下的光怪陆离的粉笔痕迹之中。
      我已经多次被我的老师警示!他们的方式几乎一个样,“啪”的一声,一个粉笔头咚一下,从我的头上落在地上,为此我积攒了许多粉笔头,它们来到我这里之前呈现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然后我就把它们收集起来,现在它们蜷缩在课桌斗里面的角落,不孤单,甚至还会感觉温暖。这样看来,它们比其他粉笔头的命运要好好多,它们暂时还不会变成灰烬,落在斑驳的讲台上,被无数只脚践踏。
      粉笔头有我的呵护,可呵护我的人在哪?我没有伙伴,我不是没有发展伙伴,我想来着,可说起来还有些尴尬。
      那一天,我看见走在路上的王宜宁,他斜跨着一个军绿书包,一边吹口哨一边踢地上的石子。这种场景我在黑板上见过,这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我终于按捺不住,鼓起勇气喊他,他停下来不解地望着我,我不由分说拉着他的袖子往学校附近的溜冰场方向跑去。
      我听到他的斜跨书包拍在腿上“啪啪”的声音,这声音里还掺有弹珠撞击声,听起来哑脆哑脆的,可能他用了一个布袋子装着,他的兜里就有许多这样的布袋子,朴素而别致,都是他妈妈用碎布给他缝制的。隐隐约约中似乎还有金属碰击声,脆生生的,有些让我想起了冬天的竹笋。
      王宜宁没有对我的“不由分说”表现得多抗拒,但是也没有多欢喜,就这么任由我扯着,他只是没法继续踢石子走路,一边还吹着口哨。疯疯癫癫的闹腾孩子,谁家没有一两个,旁人是不会觉得这两个孩子有多怪异的。我想带他去看我的那面“秘密墙”。每当放学,没有黑板看了,我就会来到这面秘密的墙下。墙的颜色虽然不是黑色的,但是和我心目中的黑板一样。
      秘密墙像一个后花园一样,是我很大一部分欢愉的源泉,那面墙在溜冰场中间,所以我想去看它,并不那么容易,需要买票入场,其实很多时候我是悄悄地潜进来看,当溜冰场还没营业的时候。溜冰场很宽敞,像一个小型湖泊,在这样一个大片空白的场地中间是必须有承墙柱的,并且不止一根,承墙柱虽说是柱,其实也是墙的表里,其中一面墙上,有着斑驳的图案,像时光的沉淀,也像某种密语符号,它们缠绕在一起,像繁花一样妖娆,又像某种攀爬植物一样生机勃勃,我相信它们是生长的。我曾在这面墙上看到我们村口那棵大榕树,榕树下我和王宜宁手拉着手在树下奔跑。
      有时我还看到墙面上有一个少女,像植物精灵一样的角色,身上缠绕着植物的根茎,那是非常飘渺的丝带,随风飞扬,还有许多花朵,围绕着她,包裹着她。那时没有学过课文《离骚》,不然我就能轻易地向王宜宁表达墙上少女的美好状态了。揽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王宜宁终究没有看到墙上那飘渺的少女,甩下我拂袖而去。男孩子总是傻傻的。王宜宁被我这个小姑娘长久地扯着袖子终于不愿意了,他一点都不理解我费那么大劲将他带过来看墙的理由。他说,沈小芸,这有啥看头,分明就是一面脏兮兮的墙面。
      这便是我第一次想跟人分享的遭遇了。也是这次之后,我才知道并不是大家都能看见到这种图案,但是不知道存在得这么真切的东西为什么他们会看不见呢。这种图案大多数时候还是出现在擦完黑板后,每个人都有机会擦黑板,因每个人的操作方式不同而形成多种风格,我深有体会。
      黑板擦作用在黑板上留下斑驳的痕迹,白茫茫,灰突突,白与黑在这里尽情交织,它们彼此交融,又隔开,相间,像极了人世间的各种剪影,比天空、沙滩更要吸引我,里面有无穷无尽的美好图案,我看得出来,这还是一个互动的过程,图案会变化着来给我看,这种变化节奏分明,游刃有余,像一种演绎,我狂热地追逐它们的一系列变化,我认为黑板的黑是不简单的,那里面居住着一个部落,一个城,也有可能那里面有另外一个时空。
      那时没有电影的概念,现在想起,我凝视黑板不亚于现在看电影的感受,一个类似白日梦般的电影映幻,连同那扇门一起打开的感受至今记忆犹新。
      再一种,是那些不知被封存了多久的空间。打开门,席卷而来的都是被禁闭物质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它们像穿过幽幽而冗长的时光缝隙而来,侵入到我的呼吸中,包裹了我的嗅觉感官。那些幽暗物质如此感激这一次的释放,它们一定用了什么来回馈我,不然我为什么没有排斥参与到它们幽暗的狂欢中来。
      它发生在我开始意识到我身上的这种强烈感受的初中年代。
      某一天跟几个同学去打扫杂物室,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锁头,它对钥匙没有丝毫的感受,男同学索性从门前的杂草丛中搬起一块石头,奋力砸去,吓得女孩子矫情地哇哇叫,砸开后,女孩子躲在后面,迟疑着不敢进去,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一个妻妾成群的动物家族。
      女孩子越躲闪,男生越爱发挥他们的恶作剧。王宜宁当时不在场,我似乎好久没见到他了。
      早在男孩子们研究锁头的时候,我站在窗口外面已经把里面看得一个轮廓,推开门,其实里面的构造一点也不复杂,里面也有一块黑板,黝黑黝黑的板面磨出了灰色的底层,上面残留着许多白色粉末,像一个迟暮女人停顿在时光里的胭脂水粉,虽黯淡了,却也凝固了昔日的些许光泽。
      虽然我所在的学校很平民化,黑板都很朴素,却也没有破损的,像这面充满创伤的黑板还是第一次见,上面的图案也让人惊喜不已。
      我欢喜地踏进来,回头望着她们,她们一个也没跟着,都捏着鼻子,皱着眉宇,发出尖细的叫声,她们害怕这里的空气,担心会损害她们的呼吸道。我打开窗门,新鲜空气很快就充盈这个空间,她们扭捏地跟着男生进来,我们开始打扫。
      我正式开始打量那块静默在时光和灰尘中的黑板,贪婪地望着它,阳光从窗户从门口照进来,穿过时光和灰尘,落在它的身上,像是熨上了一层瓷黄釉质,这样一来,受损的部位像得到了修复一般,变得光鲜。从黑板上的图案看不出它最后一次书写的是什么内容,但是不难看出最后一个擦黑板的孩子一定很马虎,也幸好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擦出来的,不然这灰白的粉末早就被时光和幽暗侵蚀得不见底,哪能像现在这样,还能捕捉到一些画面,甚至是重手笔、浓墨的画面,恢弘山丘,葳蕤密林,陡峭山峰上匍匐而行的樵夫,也有杨枊依依,春风和畅,小桥流水,浣衫姑娘,都是淡静,几笔勾勒,远处有湖泊山谷。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阳光没有停止它的脚步,它的光打在黑板上,在倾斜,它在黑板上走动的痕迹显而易见,阳光扫过山峰,漫过山谷,最终没有停在黑板上,它走了,黑板暗寂了,它重新浮现一面景象,它的夜景升上来了,樵夫负柴回家,轻扣柴门,姑娘在农家院里执衫,炊烟袅袅,祥和笼罩着他们,笼罩着这个山村角落。黛蓝色的天空下飞舞着许多萤火虫,萤火虫里有一个大大的脑袋,我定睛一看是王宜宁。他嘿嘿冲我笑笑举起了一只手。手中有个玻璃瓶,瓶中有着一个亮晶晶的世界。他说,沈小芸,我帮你抓的,其实滑冰场墙上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就在这时,我眼前忽然晃过一片白花花的水。王宜宁忽然消失在那片白花花中。我回头看到,一个男同学正提起一桶水,奋力地向黑板泼过去。水把那闪着荧光的世界淹没了。一些没被淹没的残留的地方,也随着上游的水清垂流而下,一笔一笔地被抹去。忽然之间,一片荒芜。一直以来,这是让我非常惧怕的一种场景。我有些讨厌这种水洗的干净,这哪里是干净了,这是一种令视觉受残忍的摧毁。可是这种感受永远得不到共鸣。渐渐地,水洗的黑板面又见景象端倪,它们如静谧的湖泊一眼望不到尽头,人说静水流深,不知竭尽全力地去倾听是否会有此馈赠。
      不知从何时起,我再也没有勇气跑过去就牵着王宜宁的袖筒跑,我看见王宜宁的嘴唇上面冒出一垅青涩的茬桩,像被啃过的麦苗桩一样,我也没有跟他多说话,我们像不相识的两个人。尽管如此,我依旧相信他是能看到我墙上世界的人!说定哪天他就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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