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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漂在东莞的日子 女儿大了总是不中留的,我的父母跟全国所有父母一样,也巴不得我早点儿嫁掉,嫁个好男人,像他们那一代一样,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年底,我回了江西老家,春节期间跟我的表哥秋锋结婚了。结婚在当时是顺理成章的事。秋锋等了我六年,从来都没有过别的想法,一心一意追随着我的脚步。 婚礼是正月初四举行的,那天还闹了一些不愉快。晚上躺在新房的婚床上,想着以后的日子,不知是因为少女时代的告别,还是少妇时代的开始,我哭了,害得秋锋慌了神。不巧的是,我每个月的月事在新婚之夜也来了。秋锋守了我一夜,我也哭了一夜。心情是淡淡的,甜甜的,酸酸的,真不是滋味儿,也许只有做新娘的女子能理解。总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 那年正月,我们顾不上度蜜月,农村人没有蜜月,打工者更没有蜜月,秋锋要回厂,我也跟着来了。他在常平。我回到大朗那家厂,当月就打辞职报告。再次回常平,先在司马村的骏洋玩具厂做文员,有电脑用。两个月后升任仓管,工资加到五百五十元,还包食宿。吃得不太好,但住得不差,为此我还介绍了一个老乡进厂。升任仓管之后就没电脑用了,我很不乐意,我刚学会电脑用不上,到时又会忘得一干二净,真是不甘心。 那时,会电脑是一门技艺,今天就不是了。个个都会电脑的年代,人们不会理解我们当年的心情。你想想,我学的那么辛苦,而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让自己有电脑使用权的公司。居然被老板告知,可以给你升职,长一百元工资,然后离开你心爱的电脑吧,你还笑得出来吗?加这些工资给我到底有啥用呢?我看中的可不是这些钱,而是学有所用。没电脑用,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耿耿于怀,但工作还是要努力完成的。老板说货仓是他的另一只“眼睛”。 仓管的工作你会做就轻松,不会做就辛苦,甚至连物料放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我是会做的那群人之一凭着较好的记忆力,而且从旧厂搬到新厂时,所有的物料都是我亲手编号,亲手摆放的,加之我在建达厂做过那么多年的流水线作业,对物料清楚得很。所以,我经常没事的时候在货仓里写诗,只要没人来领料,就是我的天下。当然,有时别人已经下班了,我还要等供应商来货、验货。吃饭多数不定时。即使这样,并不影响我的好心情。相反,我为自己能成为老板的“眼睛”而开心。 两个月后,我最终选择了离开,那里的本地主管很霸道,他每次跑到货仓都把东西乱七八糟地放在那里,也不给我点数就走了。我找他要数量,他不给,后来反过来找我要数量,我说你都没给过我数据,我拿什么给你?他就与我吵,吵不过我,就回家不来上班了,车间一百多号人他也不管了。老板为了留住他,也没跟他计较,叫我以后少理他就是。那个本地的主管见我轻松就经常捣乱,有一次去老板杨先生办公室那里告我整天在货仓里写稿子做私事。老板杨先生听完后,笑得东倒西歪,给了他一句这样的话:“仓管,会做的人天天玩,不会做的人累死了还让人不满意。她能有时间写作,证明阿英她做得好,不然,这么多的料,连放在哪都找不到。”这句话是被我老乡彭小凤进老板办公室领绣花线时听到了,下了班回来偷偷地讲给我听的。 我很佩服我的老板杨先生,几年时间从无到有,到公司上亿的资产,六十多岁的人整天在办公室设计新产品,常常是办公室通宵亮着灯。别人也许有了钱就学会享受,玩女人,他是那种夫妻一起打天下创事业,对老婆特别好的老总。六十多岁了还不断地学习英语,直到自己可以流利地跟外国人交流、谈判。他艰苦创业也真是很不容易的。跟那个主管吵了几次后,我累了,不想再跟他无谓地吵下去,也是为了想再找一份可以有电脑用的工作。 之后,我到了一家五金厂做了十三天文员 每天一大早,我就要做大量的工作日报表,计算每个员工的产量并登记造册,刚做的时候上手较慢,成天跟那些数字打交道,还要到啤机车间去测试员工生产速度,而后算出一天能生产多少成品,忙得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枯燥的数字,嘈杂的机声,拿个手表到车间去测时间,湖南女孩红英每天把我做好的报表检查一遍,没问题就上交,有问题就指出来让我改好。红英满口广东话,说得很标准,他们在一起工作讲的全是白话,我有大部分都听得懂,我的工资却只有三百五十元,红英有四百五十元,比我高,但她不满足现状。过了几天得知红英也是我们吟香诗社的成员,诗虽然写得一般化,但她还读过高中,我天真地什么话都对她说,毫无保留,很幼稚地深信不疑,写诗的女孩心灵一定很美。说实在的,我也比较欣赏她,她比我能干,有工作能力。她也是才进这个公司三个月,也属于新人。 下午两点钟后我一般在办公室接听电话,大事小事都要我去找人,有许多电话都是别的厂家打来的,大多数电话都是追货的。我的上司林先生总是让我应付,告诉人家车已经把货运走了。其实,货根本没运走,有些甚至没有做出来。老是骗人,我实在不舒服,也不知道那公司上怎么搞的,做得有点烦。我是个诚信的女子,不喜欢骗人,但我又不能不听他们的话,挺拐扭的。 那个厂一天到晚有一股子塑胶味,很浓,让我每天有晕眩的感觉。再说这份工作让我做得好压抑,便觉得一点儿也不适合自己。做了十三天,还没有适应公司的环境。以往,我在别的工厂做新人,最多一个星期就会与人混熟,但这个厂却不行。我觉得这里不适合我的未来发展,我应该去一个我喜欢并适合我的地方工作。 那一天,刚好我的老乡宝梅告诉我,她们周氏厂要招文员,让我去试试。我便向厂长请了半天假,去我向往已久的工厂应聘。周氏厂很大,员工的工资待遇也很高,我非常想进去做品质部文员。那天一共有十个应聘的,个个学历比我高,有的是高中学历,有些还大专学历。先是考试,给了两大张卷子,许多高中的数学题,我一看就傻了,根本不会。但语文很容易。第二关是拿了他们公司生产的收音机的英文说明书让我翻译成中文,并要读出来。国际音标我还学得不错,以我当时的水平倒是没费什么劲就交了完满的答卷。当他们要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翻译时,我直言相告,有些英文单词我也不会,只是读下去,连蒙带猜做对了题而已。 我们这一代人,大几岁的许多大学生英文学的不怎么样,有些还没怎么学过英文,所以虽然我学历比人家低,但还占了优势,这是主考官没有想到的。我被录用了。真是开心极了,马上跑去告诉宝梅说我明天就可以跟你一个厂上班了。 回到公司,我告诉红英,说我要到周氏厂上班了。红英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我把事情经过说了,说就等着次日过去谈定了工资待遇,再回来辞职去那边上班呢。 也许我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我请了假一早就去了那个公司,得到的答案是香港那边的经理不想见我了,昨天说的不算,她们让我回去,说这事至此为止。我愣了,怎么回事呢?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让我今天来公司报到上班的吗? 我找到宝梅和在该厂做人事主管的九江老乡陈先生,他们很无奈地告诉我,说红英知道你要来后,就在昨晚打电话来说你在她现在的厂里做得不好,才几天就想着辞职走人,对工作心猿意马,这样的员工你们怎么能收呢?他们说原来红英就是这个厂出去的,是陈先生炒掉的。她跟了品质部经理那么久,她要是说你不好,不是好员工,她的老上司听她这么一说,人家还会要你吗?你被人算计了。 经他俩这么一说,我如梦初醒。原来职场中人心险恶,被我碰上了。怀着失落的心情回到厂里,下午上班,老板娘就叫我收拾行李走人,说你不是不想在我们这里做了吗?早走早好。我无奈地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准备走人。红英来了,她居然还来假惺惺地问我:“阿英,你那边要上班了,恭喜你啊!” 其实到袁山贝上班,我也是百般无奈。那天,我从五金厂出来之后,便把行李放在老乡那里,次日清早我便四处转悠,不经意地转到了袁山贝,很顺利地进入那家名叫“大众”的玩具厂。当时那家玩具厂招文员,刚好有个女孩不想做要辞职。 记得面试那天最有趣,厂长袁先锋问我:“你以前有没做过文员。”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会做?我们要会算工资的。” 我说:“我原来那家厂都是我们这些做组长的算工资,不就是加减乘除嘛!你还有什么更难的吗?初中生都会的呀!” 他又问:“那你以前做什么?”“生产线管理,仓管也做过。”我答。 他又说:“你会不会讲白话?”我说我会,并现场对答了几句。他见我没问题,又拿着我的身份证来说:“你年龄太大了,小一些就好点。”这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说:“那你写份简历来看看吧。”他心里却想,你简历上写的字不好我就有理由不要你。出乎他的意料,我字写得并不比他差多少,他对我满意了。问我想要多少工资,我说我以前都有六百元了。他笑了:“我们公司刚进来没有这么高,只有三百五十元,你做不做?” 我说:“这么低,谈都不用谈。”说完我就开始走人。他们在场的几个人都叫住我,袁厂长说:“这样吧,我跟香港那边打个电话,下个月给你加到五百多,如果愿意我就打电话。”
我说:“那好吧,只要不是太低,可以考虑的。”他打了电话给老板,把情况一说,老板满口答应。我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办公室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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