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23.对星期五的观察__第一部份

23.对星期五的观察

      他是个长相清秀、身材很棒的小伙子，四肢挺直，灵活，个头很高，可一点也不显得笨。我想，他的年龄大概二十六岁。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眉宇间秀出一股男子汉的气概，却又没有凶悍之气。他具有欧洲人那种和蔼可亲的表情，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又长又黑，并不像羊毛似的卷着。他的前额宽阔，目光灵活、锐利。他的皮肤不怎么黑，是一种很纯正的棕色，不同于巴西、弗吉尼亚或其他地方的美洲土著那种黄褐色皮肤，而是一种较深的橄榄色，虽说颜色较深，却显得光亮、好看，让我的拙笔难以描绘。他的脸圆圆的，很丰满；鼻子不大，可不像黑人的那么扁。他的嘴长得很好看，嘴唇薄薄的，牙齿又白又整齐，白得像象牙。
      他睡得很香，睡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醒了。他走出洞穴来找我，我正在给附近羊圈里的羊挤奶。他一看到我，就向我跑过来，再一次趴到地上，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和古怪的姿势，表达对我的感激之情。然后，他又像上次那样，把头贴在地面，这一次是把我的另一只脚放在他头上。之后，他又竭力做出各种姿势，表示对我的顺从和效忠，表明他愿意一辈子做我的奴隶，为我效力。我明白他的意思后，也让他知道，我对他非常满意。很快，我就开始教他跟我说话。首先，我让他知道他的名字是“星期五”，因为我在这一天救了他的性命。我这样叫他，是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我还教他说“主人”，并让他知道这是我的名字。接着，我教他发“是”和“不”两个字的音，并告诉他这两个字的意思。我递给他一陶罐牛奶，让他先看着我喝，看着我如何把面包泡过后再吃。我给了他一块面包，叫他照着做。他马上照做了，并打着手势表示，东西都很好吃。
      我跟他在洞窟里睡了一夜。天一亮，我便示意他跟我一块儿走，我要给他几件衣服穿。他明白我的意思后似乎很高兴，到现在他还一直光着身子呢。在我们走过他埋掉那两个野人的地方时，他指着埋尸体的地方，让我看他当时做下的记号，并用手势告诉我，我们应该把他们挖出来吃掉。我当即对此表示十分愤怒，向他表明我对这种做法非常反感和厌恶。我做出一想到这种事就忍不住要呕吐的样子，并招手叫他离开。他立刻顺从地跟着我走了。我把他带到小山顶，想看看敌人走了没有。我用望远镜望着野人们昨日待过的地方，独木舟和人都不见了踪影。很显然，他们扔下两个同伴走了，根本没想去找一下。
      如今我已经不再满足于只是躲着他们了。现在，我有了更多的勇气和信心，于是也就有了更多的好奇心。我给了星期五一把刀，让他拿在手里，他自己又把弓箭背在身上——我已经了解到他是一位出色的弓箭手。另外，我又叫他替我扛了一支枪，而我自己也背了两支。这样武装好后，我们就出发到他们待过的地方去了。我想更多地了解他们的情况。到那里后，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我觉得血液开始在血管里冻结，我的心好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至少对我来说，这一场景惨不忍睹，可星期五根本就没拿它当回事。那儿遍地都是人骨，地面被血染成了红色，吃剩的大块的人肉丢得到处都是，有烤焦了的，有切碎了的。总之，到处都是他们战胜敌人后开怀宴飨留下的狼藉。我看见三个颅骨、五只手、三四根腿骨和脚骨，还有许多身体其他部位的残块。星期五用手势告诉我，他们一共带来四个俘虏，三个已经被他们吃掉了，他指了指自己，表示他是那第四个。他还让我明白，那些野人跟刚继位的部落首领之间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他是新首领的拥戴者。他的部落在战斗中抓获了大量俘虏，把他们带到几个不同的地方杀掉吃了，就像那些野人把他带到这里准备杀了吃掉一样。
      我让星期五把所有的颅骨、断骨、碎肉和一切残留的东西收集在一起，然后点上火，将它们全都烧成了灰烬。我发现星期五见了那些人肉还是垂涎欲滴，改不了他食人的本性。我对他的这种嗜好，表示出深恶痛绝的样子，我想这样来使他不敢再造次。我设法让他知道，如果他胆敢再这么做，我就杀掉他。
      做完这件事，我们回到城堡。在城堡里，我着手为星期五的穿着忙碌起来。我先给了他一条麻布短裤，这条短裤是我从那艘破船上的炮手的箱子里找到的，只是稍微改了一下，就非常适合他穿了；然后，我竭尽所能用一块羊皮给他做了一件短衫，我现在的缝纫技术已经大有长进了；我又给了他一顶帽子，是我早先用兔皮做的，戴起来方便，样子又时髦。这样，我就把星期五较为不错地装扮起来了。他看到自己几乎穿得得跟主人一样好，心里十分高兴。固然，我刚穿上这身衣服时，他走路还不太习惯，尤其是裤子让他觉得很别扭，那件羊皮衫的袖子又擦破了他的膀子和胳肢窝。后来，我把他觉得难受的地方改大了一点，再加上适应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喜欢上这身装束了。
      回到城堡的第二天，我开始考虑怎么给星期五安排住处，一方面想让他住得好一点，另一方面又要使自己舒适方便。于是，我在两道围墙之间的空地上，即第二道围墙的里面、第一道围墙的外面，为他搭建了一个帐篷。在内墙上有个入口通向我的洞室，现在我索性就在通道稍微靠里一点的地方安装了门框和门板。门是从里面开的，到了晚上，我从里面把门关好，把梯子也收起来。如果星期五想进来袭击我，就必须翻越内墙，这难免会弄出一些声响，把我惊醒。内墙和岩壁之间早已搭上了长长的椽子。椽子上面又横着搭了许多木条，木条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像芦苇一样结实的稻草，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顶，把我的帐篷和院子都遮盖住了。在这个顶上我留了一个口，供我爬着梯子来回进出。在这个口上我做了一个装置，使它绝对不可能从外面打开，除非把它弄得掉下来，并发出巨大的声响。至于武器，一到晚上，我就把它们收进屋里，放在身边。
      不过，所有这些防范措施都纯属多余，因为星期五对我的忠诚和爱戴是世上任何一个仆人都无法比拟的。他脾气温和，性格开朗，没有心机，非常顺从和效忠。他全身心地依附于我，就像孩子依附于父亲。我敢说，无论任何时候他都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我。他在这一方面许多感人的表现让我消除了顾虑，很快我就对他深信不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对他设防。
      这使我常怀着一种诧异的心情想到，尽管上帝在对人类和万物的安排和统治中，剥夺了世上很大一部分人的潜能和精神力量，可是，他同时又给予他们同样的能力、同样的理性、同样的情感、同样的善心和责任感，以及疾恶如仇、与人为善、知恩图报、忠诚正直等品质与接受美好事物的能力。当然，这一切他也同样赋予了我们。如果上帝赐给他们施展这些能力的机会，他们甚至能比我们更乐意、更正确地使用这些能力。有的时候，我常常为此感到悲哀，因为许多事实表明，我们在使用这些能力时表现何等拙劣，尽管我们有圣灵之光开导，我们的理解力又受到上帝的启迪。为什么上帝不给这成千上万的生灵以同样的启迪和知识，让他们懂得赎罪的道理？依据我对星期五的观察，我相信他们能比我们做得更好。
      由此，我有时甚至会蔑视上帝的权威，认为他对世事的处置太武断，欠公正，让一部分人得到他圣灵光辉的照耀，而对另一部分人却掩起他的光辉，但又要求这两种人承担相同的义务。不过，我让自己就此打住，因为首先，我们不知道上帝发落他们，依据的是什么样的神意和法律；而且，上帝的本性必然是无限圣洁、无限公正的，所以如果上帝做出判决不把他的教诲给予这些人，那么一定是因为他们自己违背了上帝的教导，犯下了罪孽。照《圣经》的说法，上帝的教导对他们而言就是法律。而根据他们承认的准则来看，上帝对他们的裁决也是公正的，尽管其依据还不为我们所了解。因为我们都是上帝这位陶匠手中的黏土，没有一件陶器可以对陶匠说:“你为什么把我做成了这个样子？”
      扯远了，还是回过头来继续谈我这位新伙伴吧。跟他在一起，我获得了极大的快乐和满足。我努力教他一切必要的东西，使他成为我得力、有用的帮手。我教他说英语，使他能听懂我的话。可以说，他是一位好学之士，学东西时又快活又勤奋。每当他听懂了我的话，或我听懂了他的话时，他就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所以，对我而言，跟他谈话真是一件乐事。现在，我的日子好过得多了。我对自己说，只要我不再碰到那些野人，只要能过安稳的生活，就是我得永远住在这个岛上，我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回到城堡两三天之后，我想，为了让星期王改掉他可怕的饮食习惯和好食人肉的胃口，我应该叫他尝尝各种动物的肉。所以，一天早晨，我带着他来到林子里，我本来想在自己的羊群里杀死一只羊，带回家来煮着吃。可走到半路，却发现一只母羊卧在树荫里，身边还有两只小羊。我一把拽住了星期五。“喂，”我说，“站着另动。”一边向他打着手势，让他不要出声。我即刻端起枪，打死了其中一只小羊。这个可怜的星期五虽然上次见过我打死追杀他的野人，可因当时他站得比较远，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无法想象我是怎么把那个人打死的。可这一次他却着实吓了一跳，浑身颤抖着，一副惊呆了的样子，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上了。他没有去看我瞄准射击的那只小羊，也没有察觉我已经把它打死了，他只顾着撩起背心，摸着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以为我要杀死他了。只见他来到我跟前，向我跪下，抱着我的腿不放，嘴里咕哝着许多我听不明白的话。不过，我却不难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求我不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