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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事的船
现在,我每天都在焦躁不安中度过,总觉得不知哪天我会落到这些残忍的家伙手中。就算有时冒险出去,我也极其谨慎和小心,不时左顾右看。如今让我感到莫大安慰的,是我有一群驯养的山羊,可以为我提供食物。任何情况下我都不敢开枪——尤其是在野人们常常出现的小岛那一边的海岸附近——唯恐惊动了他们。今天他们躲过我的枪口逃脱了,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乘着二三百条独木舟回来,那时会发生什么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一年零三个月过去了,我没再看见一个野人。不过,我随后就看到了,这件事我很快就会讲。当然,在这段时间他们也可能来过那么一两次,只是未做停留,或我没有看到。在我上岛的第二十四个年头的五月(据我计算),我与他们有了一次非常奇怪的相遇,我下面会提到。
在这十五六个月里,我的心情极为烦乱。我睡不好觉,总是做噩梦,晚上还常常从睡梦中惊醒。白天,我惴惴不安,如坐针毡;夜晚,我经常梦到自己在杀野人,还在盘算我之所以要杀野人的种种理由。亲爱的读者,容我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待会儿再禀,让我先讲讲另外一件事情。我想,那是在五月中旬,按照我那木刻的万年历计算——我仍然每天在那根方木桩上刻记号——应是在五月十六日。那一天,整日刮着狂风,又夹杂着电闪雷鸣,晚上天气更加恶劣。我不知道具体是在晚上什么时间,只记得我当时正一边读《圣经》,一边认真思考着目前的处境,就在那时,我突然听到海上传来一声枪响,惊了一跳。
我感觉这一次发生的意外跟以往遇到的完全不同,因而我的反应也不一样。我一跃而起,速度之快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转眼间我就将梯子竖在半山上。登上半山的平坎后,再把梯子提起架在平坎上。刚刚爬上山顶,就看到海面上闪过一道火光。我知道要听到第二声枪响了,果不出所料,大约半分钟后,我又听到了枪声。声音是从我上次驾船被急流冲走的方向传来的。
我立刻想到有船在海上遇到危险了。他们有同伴,或有一起来的船,所以他们放枪向同伴求助。此时,我当然知道我帮不上他们,但是他们也许能帮上我。所以我把附近的干树枝都拢在一处,弄起很大的一堆,在山头点起火。木柴很干,烧得很旺。尽管风很大,火势仍然不减。所以我相信,如果真有一条船在海上的话,他们一定看得见。事实上,他们的确看到了。因为火刚烧旺,我就听到一声枪响,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都来自同一个方向。我让火一直烧到天亮。天大亮后,天空逐渐晴朗,在小岛的正东方向,我远远地看到海面上有个什么东西,不知是帆还是船,我就是用望远镜也难以分辨,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了,而且天气还有点雾蒙蒙的,至少海上如此。
我一整天都在朝那个船影看,不久我就发现它是静止在海面上的,所以我断定,这艘船已经抛锚了。可以想象,此时我多么急于把事情弄个明白,我提着枪,跑向岛最南端的礁石,当初我就是在那里被海流冲走的。我到那里时,天空已经完全晴朗了,我看得很清楚,昨晚的那艘船被暗礁撞翻了,而且就是我上次驾着小船在海上发现的那些暗礁。幸好这些暗礁遏制了急流的力量,同时又形成了一股涡流,才使我绝处逢生,那一次遭遇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惊险的了。
由此可见,同样的险境,对一个人来说是安全的,对另一个人也许就意味着毁灭。不管这些人来自何方,他们都似乎对这一带的水域很不熟悉。这里的礁石又都在水下,再则,昨夜刮的是东风和东北风,这样他们被狂风刮得撞在礁石上也在所难免了。要是他们看到我的小岛的话——我想,他们肯定没有——他们一定会放下船上的救生艇,拼命划往小岛。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鸣枪求救,尤其看到我燃起的大火后,他们更是多次放枪,由此,我产生了许多联想。首先,我想到他们看到我燃起的火堆后,很可能登上了救生艇,奋力划向岸边,但由于风高浪急,他们很可能被卷进海底了。有时我又想,也许他们早就失去救生艇了。海上难免会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尤其在巨浪不断地撞击船体时,船员们不得不亲手砸烂救生艇,甚至把救生艇扔到海里去。有时我又想,也许还有别的船和他们在一起,看到他们的求救信号后,把他们救了,他们乘着船一起走了。我又想象着他们都上了救生艇,只是碰上了像我上次碰上的海流,被冲向了远海。在那里只有痛苦和死亡,说不定他们都快要饿死了,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了。
所有这些想法都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以我现在的处境,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可怜的人受难,心里为他们难过。不过,这件事却也给予我一种积极的影响,它给了我更多理由感谢上帝,感谢他即使让我处在这荒无人烟的环境中,仍然让我衣食无忧,生活快乐;我也感谢上帝在船难中仅让我一人逃生,两艘船的人在这里被海浪吞没,除了我再没有一人得救。由此我又领悟到,无论上帝让我们置身于多么恶劣的生活环境,遭受多么巨大的不幸,我们都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值得感激之处,看到有些人的处境比我们更不幸。
遇难船只上的人无疑就属于更不幸的情况,因为我实在看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人有获救的可能。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中有人有希望存活下来,除非他们被其他同行船只上的人救走。但这也只是一种可能罢了,我没有看到这种事发生的迹象。
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遇难的船,我内心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欲望和渴求,这让我有时候会不由得喊出来:“噢,哪怕只有一两个人,不,哪怕只有一个人,能从这条船上获救,能逃生到我这儿,让我可以有个伴儿,有个同类说话、交谈!”在我二十六年的孤岛生涯中,我想要与同类交往的愿望,或因为缺少同类而感到的遗憾,从来没有像这时这么强烈。
在我们的情感里,存在着一些隐秘的原动力。这种原动力一旦被某种目标所吸引,就会狂热地冲动地驱使我们的灵魂向着那一目标扑去。不管是看得见的目标,还是我们自己脑子里想象出来的目标,不达目标,我们就会痛苦不堪。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够获救!“噢,哪怕只有一个人!”我相信,我不断重复这些话语一定有上千次了。“噢,哪怕只有一个人!”在喊着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欲望也越发强烈。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指死死地抵着手掌,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我手中,一定会被我捏得粉碎;我的上下牙齿也紧紧地牢牢地咬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将它们分开。
还是让生物学家们去解释这些现象,以及这些现象产生的原因和表现方式吧,我所能做的就是陈述事实。实际上,当我发现这一点时,我也感到十分惊讶,尽管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毫无疑问,这是我内心热切的希望和强烈的思绪所导致的。我已深刻地意识到,能有一个基督徒同伴交谈,对我会是多么大的安慰。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无论是他们的命运,还是我的命运,或是我们共同的命运,都不能促成我实现愿望。直到我在岛上的最后一年,我都不知道那条船上是否有人获救。倒是几天以后,在靠近失事船只的岛的那一边,我看到一具被淹死的年轻人的尸体。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水手的马甲,一条齐膝的亚麻布裤子,一件蓝色的亚麻布衬衫。从他的穿着,我看不出他是哪国人。在他的衣兜里我只找到了两枚比索和一只烟斗。对我来说,烟斗的价值用于前者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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