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7-9 19:02 编辑
六月二十八日 这一觉让我的精神恢复了许多,疟疾的发作也过去了,于是我起了床。尽管那场噩梦给我的惊恐依然很强烈,可担心第二天疟疾还会发作,所以我得抓住现在这个时机,给自己准备点吃喝,到疟疾再度发作时好有体力和精神来承受。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一个大方瓶子装满水,放到我的桌子上,让我在床上也能够够得着。为了去掉水的寒性,我在水中加了大约四分之一品脱的朗姆酒。然后,我取来一块山羊肉在炭火上烤熟,却没有胃口,只吃了很少一点。我出来走了走,可一点力气也没有,想着自己凄凉的处境,又担心第二天病情再发作,我的心情既悲伤又沉重。晚上,我在炭火的灰烬里烤了三个海龟蛋,剥开蛋壳吃了。就我记忆所及,在我的一生中,这是我第一次在吃饭时祈求上帝赐福。 吃过饭之后,我试着出去走走,但发现身体太虚弱,几乎连枪也扛不动了(我每次出去都会带上枪),所以没走几步路,就在地上坐了下来,眺望着大海。大海就在我面前,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我坐在那里,心中突然涌出一些思绪。 我们天天见到的大地和海鲜,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是怎么产生的?我和其他所有的生灵,驯化的和野生的、富于人性和残暴的,又都是什么?又都是从哪里来的? 毋庸置疑,我们都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创造出来的,他创造了大地和海洋、大气和天空。那么,他又是谁呢? 最自然的结论是,上帝创造了这所有的一切。可接下来的推论就有点令人诧异了,既然是上帝创造了这一切,他就能引导和支配这一切以及所有与这一切有关的事物,因为他有创造万物的力量,就也一定有能力引导和支配万物。 如果是这样,在他创造的世界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知道,或者说都是他安排的。 如果上帝知道发生的每一件事,那么他就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悲惨的处境;如果发生的每件事都是他安排的,那么降临到我身上的一切灾难也都是他安排的。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这些结论,因此我更加确信一定是上帝为我安排了这一切。我是因为他的旨意被抛掷到这个苦难的岛上的。上帝不仅对我,而且对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绝对的支配权。接下来我自然马上想到,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我良知即刻阻止我再这样问下去,好像我亵渎了神明。我似乎听到良知在对我说:“你这个不知羞耻、不知悔改的!你是问你做了什么吗?回头看看你荒废的半生,问问你自己,你有什么事没有干过?你问问,为什么一直是你的性命得以保全?为什么你没有在大雅茅斯海岸淹死?当你们的船被萨里海盗追上时,为什么你没有在战斗中被打死,没有在非洲海岸被猛兽吃掉?还有,所有的船员都在这里丧了命,为什么唯独你活了下来?你还要问我你做了什么吗?” 这些思考令我惊愕不已,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无法为自己做出问答。我站起来,怏怏不悦地走回住处。我翻过围栅,打算直接回帐篷睡觉,可是我的思绪已经被翻搅起来,我郁郁不乐,无法入睡。我坐在椅子上,看天色已晚,我点上了灯。因担心疟疾再度发作,我心里非常害怕。我突然想到巴西人在得病之后几乎都不吃药,而是吃烟叶。我的箱子里就有一卷烟叶,大部分已经烤熟了,也有一些青烟叶,没有完全烤熟。 于是我去找箱子,毫无疑问这是上天的旨意,因为在这个箱子里我找到了医治心灵和身体的良药。我打开箱子,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箱子里还有几本我保存下来的书,我取出了一本我以前提到过的《圣经》,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抽出时间来读,或者说没有心思去读。我拿出烟叶,把它们一起放到桌子上。 我不知道怎么用烟叶来治病,也不知道它对我的病是否有效。我试验了几种方法,想着总有一种会奏效的。我首先掰一一片烟叶,放在嘴里嚼着,一开始这几乎让我的脑子都麻木了。这发青的烟叶味道很浓烈,我还不太习惯;然后,我又拿了一些烟叶,放在朗姆酒里浸泡了一两个小时,打算在临睡前喝掉;临了,我又取了一些烟叶在炭盆里烧,把鼻子凑过去闻,被熏烤的烟叶呛人的味道和灼烤的热度几乎令我窒息。 做着这些尝试的同时,我打开了《圣经》,可那时烟叶熏得我头昏脑涨,很难读下去。只是随手翻了一页,就有一行这样的字进入我的眼帘:
在你遭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将荣耀我。
这些话就好像是针对我说的,当时就对我有所触支,尽管不如后来它们给我的触动那么深刻。因为说到“搭救”,可以说过这个词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离我太遥远,凭我的理解也不太可能,就像上帝请以色列人的子孙吃肉时,他们不相信地说:“神在荒野岂能为我们摆出宴席?”所以我也开始问:“上帝能把我从这个地方拯救出去吗?”因为多年以来都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机会,所以这种怀疑常常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不过,上帝的这些话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我常常思考着它们的含义。天色渐渐晚了,烟叶弄得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我想睡觉了。于是,我让洞室里的灯燃着(万一我夜间需要什么东西),回帐篷里睡觉。不过,躺下之前,我平生第一次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求他兑现对我的承诺,要是我在遭难时求告他,他务必要来救我。在我磕磕巴巴地做完祷告后,我喝下了浸泡着烟叶的朗姆酒。浓烈的酒再加上呛人的烟草味,让我几乎无法下咽。酒一下肚,我就躺下了,很快我便发现酒劲上来了,直冲脑门。临了,我沉入了梦乡,一直睡到想必是第二天下午的三点钟才醒来。不,我现在认为,第二天我可能就没有醒,是一直睡到第三天下午三点左右,否则的话,正如我在几年后所发现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计算日子的过程中少算了一天,如果是因为我来回穿越赤道的原因,那么我漏掉的应该不止一天。但是我记的日子确实少了一天,我一直弄不清楚这一天是怎么给漏掉的。 且不管这一天是怎么漏掉的,我醒来后发现身体恢复了许多,心情也好了许多。起床后,我走了走,觉得身体比前一天硬朗多了,肠胃也好些了,因为我感到肚子饿了。总之,这一天和接下来的一天疟疾没有发作,而是继续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是二十九日。
六月三十日、七月一日 我的身体更好一些了,我带着枪来到外面,就在附近打下两只大雁之类的海鸟,把它们带回来,可还是不太想吃肉,所以我吃了几个味道不错的海龟蛋。晚上,我又喝了浸泡了烟叶的朗姆酒,因为我认为这个药方前一天是奏效的,只是我没有像上次喝那么多,也没有嚼烟叶或是去闻火上熏烤的烟叶。可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一日,却并不像我所希望的那么好,身上有点发冷,不过并不严重。
七月二日 我重新用那三种方法来治病,像第一次一样把自己弄得昏昏沉沉的,而且喝下了双倍的朗姆酒。
七月三日 我的疟疾病彻底好了,尽管又过了几个星期我的体力才完全恢复。在我的体力恢复期间,我的脑子里常常想起那句经文:“我必搭救你。”可同时又觉得我几乎没有可能被搭救,我不该存什么希望。就在这些事想得我有点心灰意冷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太多地关注从这一苦难环境中得到解救,却忽略了我已经获得的拯救。我提出这样一些问题来问自己:我不是已经从疾病中奇迹般地得到了拯救吗,从那最无助、最担惊受怕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了吗?可我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我有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呢?上帝已经拯救了我,我却没有颂扬上帝,也就是说,我还没有把这看作是一种拯救而心怀感激,那么,我怎么能期盼得到更大的拯救呢? 我的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了,我立即跪下来,为病愈而大声地感谢上帝。
七月四日 早晨我拿起《圣经》,从《新约全书》开始认真地看,并规定自己每天早晚都要读,不管读几章都行,只要不觉得累就一直读下去。我认真阅读《圣经》后不久,便发现我的内心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我开始对过去生活中的越轨行为真诚地忏悔了。那一噩梦中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梦中的话语也清晰地响在我的耳畔:“这一切都不能使你有所悔改。”我真心诚意地祈求上帝让我悔改。此时,就像是上天有意安排似的,我在《圣经》里刚好读到了这段话:“他被高举为君王和救主,给人以悔改之心和赦罪之恩。”我丢下书本,朝上天举起双手,与此同时心里也一下子充满了对上天的仰慕。我以一种无比欣喜的心情大声喊:“耶稣啊,大卫的子孙,耶稣啊,高高在上的君王和救主,请赐给我悔改之心吧!”
可以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祷告,因为这次祈祷与我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了,而且,我所说出的愿望确实符合《圣经》的观点,同时也是基于上帝的鼓励。可以说,从这时起,我开始希望上帝能听到我的声音。 “在你遭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现在我开始用一种与先前不一样的观点来理解这句话了。在此之前,我所理解的拯救就是把我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救出去。因为尽管我在这个地方是自由的,可是这个岛对我来说无疑就是一座监狱,而且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监狱。不过,我现在学会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了。如今我回顾过去的生活,心中充满了愧疚,我的罪孽是如此地深重,现在我只求我的灵魂能从令我不安的重负(罪过)中得到拯救。至于这孤独的生活,我倒觉得无所谓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祈求上帝把我从这里解救出去。与灵魂的获救相比,它简直就算不上什么了。我在这里加了一段这样的文字是想提醒读者,只要能探究到事物的实质、真正明白事理,就会发现,真正的福分不是从苦难中被上帝解救,而是从罪恶中被拯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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