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在东莞十八年》__第十六章__南飞燕__第二部分

      关于练摊卖《南飞燕》杂志的事儿，再说一件吧，挺有意思的，这真是他乡遇故知，夜话叙沧桑啊！

      那晚，冷风飞舞着，卷起阵阵尘土，有点儿冷。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我想，明天可能要下雨了。我真有点后悔不该到袁山贝市场去签售，要是没几个人来逛街，岂不白来一趟！

      七点多，陆陆续续的有人走过来了，但大都看几眼就走了，也许是还早的缘故吧，大家会先到街上四处转转，而后准备要回家了，才会围上来买书回家看的。直到八点半开始，来购书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而且一买就是几本，现场拥挤，大家七嘴八舌，边翻书边问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应接不睱，正忙着签名，突然人堆外有个声音叫我：“雪英，雪英。“我听着像天外来音，但又觉得很真切。抬起头，我愣了一下，她们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年龄小点的那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本《南飞燕》正喊着我的名字。

      她说：“怎么，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认错人了，看了好久都没出声叫你。你怎么卖起书来了，你家里人不是说你在杂志社工作吗？”原来是同乡小花和英华。

      他乡遇老乡，而且我的这两个老乡不是一般的老乡，都是一个村，还是前后邻居。现在流行的亲密语言就叫：亲爱的芳邻。在村里，我家做了些米果什么的，都要每个邻居家送一碗，她们亦是如此，有了什么好吃的，都少不了给左邻右舍一份。她俩在家吃饭，还总端着碗跑到我家来串门呢！自从打工潮起，我们就很少见面，其实每年我们都会回家，但回家的时间错开了，见不了面。都从未见过对方。论辈分，我比英华长一辈，跟小花同辈，论年龄嘛，她们都得叫我大姐。英华与我小妹是同学。小花就更小好几岁了，在我的想象中，她最多才不过十六七岁，但小花告诉我，她已经二十三了。岁月如风，一瞬就过了这么多年，想想自己打工，已经整整十七年了，难怪红颜易老，我身边不起眼的小妹妹，眨眼成大人了。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英华小学毕业便再也不愿上学了，她家条件其实不错，姐姐翠华、哥哥清华都读完了高中，在广东打工。英华很灵巧，也很聪慧，家里的田地，有了她的帮助，从来不落人后，一天加个早班，插一亩田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割一亩稻从不到天黑，不管做什么，只要是农村的手工活，她都做得又快又好。她还在村里的羽绒厂做工，做的工序是挑选鸡毛，给它们分类，每个月可以拿到四五百元，除了一些孝敬家里，自己还存有小金库，日子过得乐而舒爽。她觉得打工要背井离乡，也没多少钱挣，她心疼母亲，只要她在家，母亲就可以减轻一分负担。英华有个在城里的婶婶，经常动员她出外闯闯，说她书也没读多少，应该去开开眼界，学点东西，要不然长大了只能在农村待一辈子，英华那个时候在帮婶婶带孩子，婶婶想方设法劝她出远门到外去闯世界去。还经常帮她联系自己的老乡，要别人带她去广东打工。

      英华听得多了，便动了到外面去见世面的心。她去投奔一个叫吴英的在佛山打工的女孩，那天，没有去佛山的直搭车，就搭了辆到中途转车的汽车，直奔佛山而去。

      车上有一班建筑工人，他们是去深圳做建筑的，一路上说说笑笑，反正大家都是一个县的乡亲，坐了一段路也就熟了，聊得很开心。车到佛山她就慌了，英华根本不知道吴英在佛山哪个地方，怎么找，没地址呢！英华急中生智，跟那些老乡说：“大哥，跟你们商量个事，车到佛山了，我要找的人地址不详，你们能不能先带我到深圳你们的工地去住几天。等问到了电话之后我再到去找吴英。好吗？就住几天。”憨厚的老乡见英华年纪小，一致同意她的要求了。

      夜里，车到深圳，老乡们把她安置在工地上。第二天她休息了一天，然后去找工作，本来就对交通不熟，加上英华还没文凭，一些小小的电子厂都要初中学历，大的她就更不用去了。找了几天工作，她实在是累了，也泄气了，就要求去做建筑工。工头是老乡，也就答应了，英华年龄虽小，但个儿高，有点力气，每天帮他们打打下手，运点沙浆什么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对她来说，这点活儿算什么？何况老乡们怜香惜玉，不要她做重活脏活。她写信告诉家里说她在深圳很好，工作也不错，然后又写信给她婶婶要到了吴英所在厂里的地址。婶婶怕她不懂，还电告吴英一定要到车站去接英华。

      那天英华一个人从深圳坐车去佛山，到达佛山汽车总站刚好中午，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钱不见了，手里只剩下两元，那怎么办？那一百元哪儿去了呢？一定是被偷了。难怪刚才好像有人在挤来挤去的。英华气得要命，转念一想气也没用，好在路不远，找到吴英就不怕了。她招了一辆摩托车，说是去华海玩具厂，司机说要十五元。她也不说话，坐上去就走了，到达目的地。她跟司机说我不够钱，等我找到老乡再给你，你等一下行？司机没说什么，看着她从背包的袋子里拿出一张靓女的照片，走到门卫那里打听，问有没有一个叫吴英的，门卫说没有。她急了，拿出照片给门卫看，让她好好记一记。门卫说帮你找找吧，说着就打电话到公司宿舍。没过几分钟，吴英真的出来了，帮她交了摩托车的钱，又跟门卫说：“我妹妹没地方住，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两天，我去找上司为她办入厂手续，她就是我们厂的员工了。”门卫面露难色，英华就说：“大哥，你就通融一下吧，你都看到我连车费都没了，哪里有钱住店呀?”门卫见一个小女孩，想了想就答应了，说：“那你跟她进去吧，不过有个条件，没事别跑出来，给别人抓到我可管不了你呀。”英华说：“大哥，没事，我不会乱跑的。我跑出去还不知道路呢！谢谢啦！”

      前两天，英华很老实，吃饭都由吴英打进来，可是后来她就天天像老员工一样走进走出很自由了，她装得大大方方，没人知道她不是厂里的员工。这些天她目睹了员工每日加班加点就那么五百元工资，她感觉打工很艰难。她说家里的工人要是有这么勤劳的话，工资准比这儿还高。当吴英通知她正式上班时，她又很想很想回家。于是向吴英借了车费，结束了她那前后一个月的打工生涯，回到了家里。

      英华再次来打工是在深圳，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独行，她这次出门便轻车熟路，何况她还有个姐姐在京华电子厂做工，姐姐的工厂老乡多，进出好像自己家一样方便。这个厂全是我们永新县老乡在做管理，所以英华很快就分到品检部做了一名品检员，工作不累，福利待遇也很好，每个星期两天假，八小时工作制，夏天还有茶、糖水供应，有面巾纸发，每十天还有一次超额奖。英华心花怒放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文化很低，于是就每天下班找书看。她看的书很杂很杂，什么都看，像琼瑶、岑凯伦，亦舒、古龙、金庸，好多好多，只要是小说，她都爱看。几年下来，英华的综合素质提高了不少，人也成熟了很多，她也从一个小品检升到了品质外发组长，工资成倍地长，比姐姐还高一些。这时她又跳进了歌乐磁带厂，做的还是分厂的品质组长。生活得春风得意，事业发展也蒸蒸日上，往家里寄了不少的钱。

      听英华说话，越听越有兴趣，她也越说越有劲，像她那个学历的人，混到这个位置挺不容易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英华的能力和学识跟她的学历真的不相称，打工，可以让一个人成长、成才。

      那天，我睡在英华的宿舍，听英华话家常。英华为我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我们家门前的泥沙路最近拓宽成了水泥路，镇上通往省城的那条319国道，也就是我们家门前的公路，也成了四车道宽阔大道。乡镇的集市每两天就赶一次集，老百姓有了钱也舍得花钱，变着花样吃肉了。小英的哥哥考上了重点大学，小明的姐姐成了研究生；新明在中山市区买了套房，志平在家建起了二套楼房，瑞明的三层大楼装修得好气派；春英要出嫁了，就嫁给志平；美凤生了个千金。英华的哥哥娶了个外地懂事的媳妇，两个人生活过得红红火火。哥哥还在东莞茶山开了一个模具厂，把她母亲都带出来了，还有她说我弟弟今年找了个秀外慧中的女友，让我准备礼金，最多明春就要结婚。我妹小英也带男友回家摆了婚宴，还说我女儿萍儿个儿长得好高、好懂事。对了，现在建设新农村，我们村还办了一个老年协会，设有围棋室、象棋室、茶室。还有一个由村人组织的戏班子，农闲时没事做了，他们还在村子里唱赣剧呢，今年过年回家，我们就可一饱眼福了。

      最后英华总结说：“如果不是打工，家里会有今天吗？如果不是打工，农村人有这么好的生活水平吗？如果不是打工，我们村哪来那么多漂亮的楼房、靓丽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