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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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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6 20:21:28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12-26 20:18 编辑


      对爱玛来说,第二天是个晦暗的日子。做的事情,事事都不顺心,见的器物,件件晦暗无光;惆怅在她的内心低声哀号,如凄冷的寒风在荒凉的古堡呼啸。
      这种惆怅,恰似某种东西一去不返留下的伤感,又像大功告成之后所感到的疲乏,还像习惯的运动突然中断,持续的震荡骤然停止所引起的不适。
      那次从沃毕萨尔回来,感觉也是这样。四对舞的旋律还在脑中萦回,她的心里却感到忧伤、沮丧、失望和麻木。她眼前浮现出莱昂的身影,比真人更高大、更英俊、更温柔也更模糊。他走了,但没有离开她,他还在这里,房子四壁似乎留下他的影子。她盯着他踩过的地毯、坐过的椅子,不愿把目光移开。外面,小河日夜流淌,沿着滑溜溜的岸滩,缓缓推拥着一叠又一叠细浪。他们曾多次伴着水波的低语,踏着青苔覆盖的鹅卵石,沿着河岸散步。他们曾一起沐浴过多么温暖的阳光!下午,他们在花园深处的树荫里,度过了多么美妙的时光!他不戴帽子,坐在木条钉成的凳子上,高声朗读,草场上吹来的清风,掀动书页,拂得棚架上的旱金莲身姿摇曳。可是,他竟然一走了之,他——她生活的唯一魅力,她获取幸福的唯一希望!希望送到眼前时,她为什么不把它抓住?幸福要溜走时,又为什么不伸出双手,跪下双膝去把留住?她诅咒自己早没有爱上莱昂,现在她渴望得到他的亲吻。她恨不得跑去见他,扑进他怀里,对他说:“是我呀,我是属于你的。”想到这样做的难处,她便畏缩不前。可是她懊悔。欲望因懊悔而增强,变得迫切。
      从此,回忆莱昂,便成了她烦恼的中心。那里燃烧着记忆的火烬,比俄罗斯大草原旅人留在雪地上的余火要旺一些。她朝那快熄的火烬奔过去,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拨弄,又在周围寻找可烧的东西,试图把火烧旺。许久以前的记忆,最近的来往,她的般般感受,种种想象,还有正在消泯的对欢乐的渴求,如枯枝被风吹断的谋求幸福的计划,无益的贞洁,落空的希望,家庭的琐事,等等等等,她都归扰起来,捡拾起来,架在火上,烘烤她的忧伤。
      然而,不是柴火不够,便是堆得太实,火势渐渐弱下来。人不在了,爱情慢慢淡灭;日子久了,懊悔便不再烦人。那曾把她苍白的天空映红的火光,渐渐蒙上阴影,没入黑暗。她的心灵变得麻木,甚至把厌恶丈夫当作思念情人,把仇恨的灼烫当作爱情的温暖。可是,寒风依然凛冽,激情却已烧成灰烬,孤立无援,长夜漫漫,四面八方,一片黑暗,她觉得自己落入了寒气彻骨的冰窖。
      于是,又开始了道特镇那种烦闷的日子。爱玛认为自己比那时要不幸得多,因为她已经尝过惆怅的滋味,而且确知这惆怅永无尽头。一个女人强迫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就是有些怪念头也是可以容许的。
      爱玛买了一条哥特式的跪凳,一个月花十四法郎买柠檬擦洗指甲,又在鲁昂函购了一件蓝色开司米袍子,还在勒侯的店里挑了一条最漂亮的肩巾。她常常穿着室内便袍,把肩巾往腰上一扎,装束得怪模怪样,闭上百叶窗,手拿一本书,躺在长沙发上阅读。
      她常常改变发型,不是照中国女人的方式,盘个巴巴头,扎两条辫子,就是像男人一样,梳个小分头,把头发向下卷。
      她想学意大利语,买了几部词典、一本语法书和一刀白纸。她试着读一些历史哲学方面的正经书。夜里,夏尔常常一惊而醒,以为有人来请他出急诊。
      “我就去。”他嘟囔着说。
      谁知爱玛擦火柴点灯弄出的声响。不过她读书和做绒绣一样,拿起一件,开个头,就扔在一边,又做另一件。她的五斗橱里,塞满了开了头又扔下的绣件。
      有时她冲动起来,稍稍激一激,就会干出荒唐事。有一次,她与丈夫斗狠,说她可以喝光大半杯烧酒,夏尔也是蠢,硬说不相信,结果她头一仰,大半杯烧酒喝得点滴不剩。
      虽说爱玛的样子不像为柴米油盐操心的人(这是永城主妇们的评价),可她并不显得快活。平时总把嘴角闭得紧紧的,刻出老姑娘和不得意的野心家脸上那种皱纹。她面无血色,像床单一样白。鼻子上皮肤朝鼻孔扯动。眼睛茫然无神。鬓角上发现三根白发,她便一个劲地说自己老了。
      她常常昏厥。有一天甚至咯出一口血。夏尔手忙脚乱地照料她,显得惊恐不安。
      “嗨!这有什么要紧的?”她说。
      夏尔躲进诊室,坐在头骨下面的扶手椅上,双肘撑着写字台哭起来。
      他写信把母亲请来。对爱玛的情况,母子俩商量了很久。
      究竟该怎么办?她拒绝一切治疗,有什么法子?
      “你知道你妻子需要什么吗?”老包法利夫人说,“需要强迫她干活,干体力活!如果她像许多女人那样,得自己挣口饭吃,她就不会气闷头晕了。整天无所事事,胡思乱想,不头晕才怪呢!”
      “可她没有闲着呀。”夏尔说。
      “是呀!没有闲着!可干什么来着?看小说,看邪书,看反宗教的书。那些写书的家伙尽引用伏尔泰的话来潮笑教士。可怜的孩子,这一切够严重的啦。不信教的人,结局总是很惨。”
      于是决定不让爱玛看小说。执行这个决定看来并不容易。老太太自告奋勇承担此事,打算经过鲁昂时,亲自去租书籍,声明爱玛停止租阅图书。如果书铺坚持干这种毒害人的勾当,难道不能去警察局告一状?
      婆媳俩冷冷地作了告别。她们一起生活了三星期,除了吃饭睡觉时的问候和客套,再没有多说几句话。
      老包法利夫人是星期三走的,正是永城的集市日。
      爱玛凭窗(她常常是这样;在外省,窗户常常取代戏院和散步的小径)观看熙来攘往的乡下佬,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位穿绿绒大衣的男子,戴一副黄手套,裹着厚厚的护腿套,朝医生家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农民,低着头,似有心事的样子。
      “我可以见先生吗?”他问正在门口与费莉茜黛聊天的于斯坦。
      他把于斯坦当作医生家的仆人,又加上一句:
      “请告诉他,拉于舍特的罗道夫.布朗先生来了。”来人说出自己的姓名之前,先报出地名,并不是炫耀自己是一庄之主,而是便于让人家更了解自己。拉于舍特是永城镇外不远的一座庄园,不久前又置了一座城堡和两处田庄。他自己耕种经营,倒也并不十分费事。他单身过日子,每年的收入据说起码在一万五千镑(法国古代记账货币单位,相当于一公斤银的价格。)以上。
      夏尔走进厅房。布朗热先生介绍他的仆人,说他全身发麻,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想放放血。
      不管人家怎样劝说,这人总是一句话:
      “放了血就舒服了。”
      于是包法利先生拿来一副绷带、一个面盆,请于斯坦端住脸盆,对脸色已经发白的乡下人说:
      “别怕,兄弟!”
      “不,我不怕。”那人回答,“动手吧。”
      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伸出粗壮的胳臂,柳叶刀一刀扎下去,血就喷了出来,甚至溅到了镜子上。
      “盆子端近点。”夏尔叫道。
      “乖乖!”乡下人说,“真像个小喷泉哩!我的血鲜红鲜!这该是好现象,对吧?”
      “有时候,”医生说,“一开始不会感到不适,可到后来就不行了,晕倒了,尤其是像他这样健壮的人。”
      乡下人听了这话,把拿在手指间转着玩的手术刀匣子一松,肩头猛一阵抽搐,晃得椅子背吱嘎直响。他的帽子也掉在地上。
      “幸亏我料到了。”包法利先生说,手指按住血管。
      于斯坦端着面盆直晃。他一脸苍白,膝下发抖。
      “太太!太太!”夏尔唤道。
      爱玛急忙跑下楼梯。
      “拿醋来!”他叫道,“天哪,同时两个人。”
      他很紧张,手忙脚乱,纱布也放不准。
      “不要紧的。”布朗热先生平静地说,双手扶住于斯坦。
      他让于斯坦坐在桌上,背靠着墙。
      包法利夫人帮于斯坦解开领带。衬衣系带打了结,她轻巧的手指在小伙子脖子上动了好几分钟才解开。接着她往细麻布手帕上倒点醋,一点一点地濡湿小伙子的太阳穴,一边轻轻地吹气。
      农夫醒过来了,于斯坦仍不省人事。他的瞳仁扩散无神,蒙着白色的巩膜,就像牛奶浸泡的蓝花。
      “得把这收起来,别让他看见。”夏尔说。
      包法利夫人端起脸盆,放到桌子下面。她躬着身体时,身上的连衣裙(一件夏天穿的黄裙子,镶了四道边,上身长,下摆宽)就篷起来,覆在石板地上。她一弯腰,手伸向前,身子微微动摇,篷起的裙子便顺着上身的曲线,一个又一个部位凹下去。她拿来一壶水,扔进几块糖。这时,药剂师赶来了。刚才,女佣一看情形不对,赶忙去找他。看见学徒睁开眼睛,他才松口气,围出着他走几圈,上下直打量。
      “窝囊废!”他骂道,“真是个窝囊废!货真价实的窝囊废!放点血,也算得上大事情!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呢!就像那小松鼠,敢爬到绝高的树梢上采果子吃呢!啊,去吧,去对人说呀,吹呀!将来要吃医药这碗饭,这才是最好的锻炼。真要出了什么事,你还可能被传上法庭,去跟法官说清楚呢。那时,你要不冷静,不摆事实讲道理,显出男子汉的样子,人家就会把你当傻瓜欺!”
      于斯坦没有回嘴。药剂师继续数落道:
      “谁请你来的?你总是来打扰先生和太太!再说,星期三我少不了你。现在有二十几个人等在店里,可我还要为你的事,把他们扔下不管。好啦,回去吧!快跑!等我回来,看好药瓶!”
      于斯坦穿上衣服,走了。大家又议论了几句有关晕倒的情况。包法利夫人从未晕倒过。
      “对女人来说这真是不寻常了!”布朗热先生说,“话说回来,也真有一些脆弱的人。有回决斗,我亲眼看见一个证人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就晕过去了。”
      “我看见别人流血倒不怎么样。”药剂师说,“可一想到自己在流血,想得多了点,就觉得头晕。”
      这时,布朗热打发农夫先走,叫他安定下来,既然他的要求已经满足了。
      “他要放血,倒让我有缘结识了你。”
      他是望着爱玛说这句话的。
      他在桌子角上放了三法郎,微微欠欠身子,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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