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29.重获海船

29.重获海船

      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修复小船，并想办法夺回大船。现在，船长有时间和他们谈谈了。他谴责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卑劣，他们的居心是多么险恶，他们这么做最终无疑会给自己带来痛苦和灾难，或许还会被处于绞刑。
      他们一个个表示悔罪，苦苦哀求饶命。船长说，他们不是他的俘虏，而是岛上这位长官的俘虏。他们原以为把船长放逐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但上帝却把他送到了有人居住的岛上，而岛上的总督还是一位英国人。这位总督随时都可以把他们全部吊死。但既然他已饶他们不死，也许是准备把他们送往英格兰依法治罪吧，只有阿特金斯除外，因为总督有令，要阿特金斯准备受死，明天早晨便处以绞刑。
      这些话虽说都是船长自己编出来的，然而却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阿特金斯跪下来，恳请船长为他向总督求情。其余的人一起请求船长，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把他们押送到英格兰。
      这时，我意识到我们获救的时机来了。现在，让这些人与我们一起拼力去夺取大船，已是水到渠成的事。于是，我悄悄地退到暗处，免得让他们看见我是怎样一个总督。然后我让船长过来，由于距离较远，我叫一个人帮我传话。他对船长重复我的话：“船长，长官叫你。”
      船长马上回道：“告诉阁下，我马上就来。”
      这一下，他们更加深信不疑了，以为我这个长官带着五十个人就驻扎在附近。
      船长一到，我便把夺取大船的计划告诉他。他非常赞同，决定次日清晨就行动。
      为了更好地执行计划并确保成功，我对船长说，我们必须把俘虏分开关押，阿特金斯和另外两个坏蛋由他押往我的洞室，捆绑好手脚，与已经关在那里的人待在一起。押解、看管的任务还是由星期五和与船长一起上岸的那两个人执行。
      他们把这三个家伙押到洞室里，就像送进大牢一样。哪怕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个阴森森的地方。
      我又命令把其他俘虏带到我的乡间别墅。关于这个别墅，我前面已经有过详尽的描述。那里也有坚固的围墙，俘虏们又都被绑着，所以关在那里还是比较安全的，再考虑到对他们的处置是要看他们的表现的，他们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天早晨，我便派船长去和他们谈判——其实，就是为了对他们做进一步考察，看看他们能否靠得住，能否参加对大船的突袭——谈完了再回来向我汇报。船长讲了他们对他造成的伤害，明确表示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即便总督已饶他们不死，但只要到英格兰，他们肯定会被当局用铁链吊死。不过，如果他们愿意参加夺船的行动，他就会请示总督赦免他们。
      读者不难想象，任何处在那种境况的人，对这个建议会多么欣然地去接受。他们跪下来，怀着深深的忏悔，向船长许诺，他们会至死效忠，愿意跟随他到世界任何地方，而且永远把他当作重生父亲。
      “好吧，”船长说，“现在我必须回到总督那里，告诉他你们的态度，看怎么样才能让总督赦免你们。”
      船长回来后，告诉我他们的想法，他相信他们会是非常忠诚和可靠的船员。
      虽说如此，为了稳妥，我要船长再去一趟，从他们中间选出五个人，并告诉他们他并非手头没人，但要挑五个人做他的助手。另外两个人，还有已关到城堡（就是我的洞室）里的那三个人，要留下作为人质，以确保选出的五个人不会中途倒戈。如果在夺船战斗中，他们有任何不轨的表现，这五个人质就会被铁链活活吊死在岸边。
      这个办法看起来很严厉。他们不得不相信，总督在这件事情上是十分认真的。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这样一来，劝说那些被选出的人要尽责、勇敢，就不光是船长的事，也是作为人质的那五个俘虏的事了。
     我们出征的兵力是这样安排的：一、船长、大副和那位乘客；二、第一批人中的两个俘虏。听了船长对他们人品的描述，我当场就恢复了他们的自由，并给他们发了武器；三、另外两个俘虏，起初他们被捆绑在我的别墅里，经船长提议，已被释放；四、在小船里留守后被抓获的那个人；五、最后挑选出来的那五个人。这样，除了五个关在洞室的俘虏和两个人质之外，总共是十三个人。
      我问船长，愿不愿意冒险率领这些人去夺回大船。因为还有七个俘虏留在岛上，我和星期五都不宜离开，看守他们也足够我俩忙活了，一是因为要分开关押，二是因为需要给他们按时提供食物。
      我决定对洞室里的五个人严加防范。我让星期五每天进洞两次，给他们送食物。食物由两个人送到中途的一个什么地方，然后星期五从那儿取上送过去。
      两个人质那里，是我跟船长一块儿去的。船长说我是总督派来看管他们的，总督有令，让他们不得四处走动，除非得到我的指示。如果违反，他们就要被送进城堡，用铁链捆起来。为了不让他们认出我是总督，我以另一个的身份出现，总是谈到总督、驻军、城堡等话题。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就只剩下把两条小船装备好，把船底的洞补上，并给每条船分派人员了。船长任命那个乘客为一条小船的头儿，带领四个人，船长自己则同大副和其他六个人上了另一条船。一切进展顺利，到午夜时，他们已靠近大船。当挨近到可以听见相互的喊话时，船长命令罗宾森朝大船喊话，告诉他们人和船都找到并带回来了，只是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劲，就这样一边用这些话敷衍着，一边上了大船。船长和大副拿着枪先冲过去，用枪托把二副和船上的木匠打倒。船长手下的人都表现得很勇敢，很快就协助船长和大副制伏了前后甲板上的人，接着关上舱门，把舱里的人困住。另一条小船上的人则从船头的铁索爬上来，占领了船头和通向厨房的舱口，并把那里的三个人抓起来了。
      在抓住甲板、船头和舱口附近的人员后，船长命令大副带三个人进攻艉楼的甲板室。新船长正在里面躺着，听到有动静已站了起来。屋里还有他的两个船员和一个小听差，手里都拿着枪。大副用撬棍劈开门。新船长和他的手下向他们开火，一颗短枪子弹打伤了大副的胳膊，大副身边的两个人也受了伤，但都没被打中要害。
      大副虽然负了伤，但一面叫着“来人”，一面冲进船长室，用手枪击中了新船长的头。子弹从他的嘴里进去，从一只耳朵后穿出。他一声也没有吭，就永远闭上了嘴。其他人一看大事不妙，都投降了，大船就这样被夺回来，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伤亡。
      船一夺回，船长立即下达命令，连放七枪。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成功以后要发的信号。听到这样的信号，我甭提有多高兴了。我坐在岸边望着海上，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才终于等到这胜利的消息。
      我听清信号，放心地躺下睡了。我忙碌了一整天，已十分疲劳，所以睡得很香，直到一声枪响把我惊醒。我听到有人在喊“总督，总督”，很快我听出是船长的声音。我爬上小山顶，看见船长也站在那儿，他激动地指着海面上的船，然后紧紧地抱住我。
      “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他说，“这船是你的了，它完完全全属于你，我们和船上的一切东西也属于你。”
      我举目望向那条船，它离岸只有半英里多一点。夺回船以后，他们看见天气晴好，就起锚把船一直开到小河口才停下。此时，正好赶上涨潮，船长把长艇划到我当时卸木筏的地方，正好在我家门口上了岸。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几乎叫我晕倒在地。因为我看到我的获救已近在眼前，一切都非常顺利，一艘英格兰的大船正整装待发，可以送我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有一阵，我无法回答船长的话，因为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不是船长拥抱着我，我紧紧地倚着他的身体，我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他看见我那么激动，立即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把他特地为我带来的提神酒给我喝了几口。喝完之后，我坐在地上，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可有好大一会儿的工夫，还是不能跟他说话。
      其实，可怜的船长跟我一样欣喜若狂，只是不像我那么激动罢了。他不知跟我讲了多少亲切、温存的话语，来安定、平和我的情绪。可激奋和惊喜依旧像洪水一样在我胸中激荡，使我的心一片混乱。临了，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这样哭了一阵后，我终于能说话了。
      现在，我该把船长作为救命恩人好好拥抱一下。我们尽情拥抱着，喜不自胜。我对他说，在我看来，他是上天特意派来拯救我的人，这整个经过似乎就是一连串的奇迹。这些都证明，在冥冥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支配世界，也证明万能的上帝无所不在。他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偏远的角落，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救助那些苦难中的人。
      我没有忘记衷心地感谢上帝。他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为我这个身处绝境的人奇迹般地提供了给养。我哪一次获救不是上帝所赐予？上天如此厚爱他的子民，有谁不该对他表示诚挚的感激？
     我们聊了一会儿。船长告诉我，他给我带了一些船上的食物和饮料，是船上的暴徒们劫掠之后还剩下的一点。说着，他向长艇上的船员高喊一声，吩咐他们把给总督的东西搬上岸。礼物如此丰厚，好像我不是就要跟他们乘船远行，倒是他们走后我还会在岛上一直住下去似的。
      船长给我带来了一箱高级露酒，六大瓶马德拉葡萄酒，每瓶容量为两夸脱，两磅上等的烟叶，十二块上好的牛肉脯，六块煮肉，一袋豆子和约一百磅饼干。他还给我带来了一箱食糖、一箱面粉、满满一袋柠檬和其他许多东西。除此之外，对我来说，更有用的是他送来的六件新衬衣、六条质量很好的领带、两副手套、一双皮鞋、一顶帽子、一双长袜和一套他自己都很少穿的西装。总之，他从头到脚地把我穿戴起来了。
      不难想象，对一个处在我这样境遇中的人，这是一份多么慷慨、多么温馨的礼物啊。可是，我刚刚穿上这些衣服时，别提有多不自在、多别扭、多不舒服啦。
      送礼的仪式完毕，东西也被搬进了我的住处，我们开始商量该怎么处置俘虏。我们必须考虑是否冒险带上他们一起走，尤其是那两个十恶不赦、冥顽不化的家伙。船长说，对两个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宽大处理。即便带他们走，也必须像对犯人那样，用铁链将他们锁起来。只要把船开进英国殖民地，就赶快把他们移交当局。我感到这确是船长心头的一件大事。
      于是，我对船长说，如果他同意，我愿意说服这两个人，让他们主动提出自愿留在这个岛上。
      “如果能这样，”船长说，“那再好不过了。”
      “那好，”我说，“我现在就派人押他们过来，代表你谈谈这件事。”于是，我叫星期五和那两个人质（因为他们的同伴实践了诺言，我已把他俩释放了）去洞室，把那五个还绑着的人押到我的乡间别墅，并在那里等我。
      过了一会儿，我穿着新衣服去到那里，现在，我又以总督的身份出现了。我和船长跟我们的人见了面。我叫人把那五个人带到我面前。我告诉他们，关于他们的罪恶行径，我已得到详尽的报告。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夺走那艘船的，也知道他们还准备继续干海盗的勾当，但是上帝给他们布下了天网，让他们落入了自己给别人挖好的陷阱。
      我让他们知道，在我的命令和指挥下，我们把大船夺回来了，它现在就停靠在离河口不远的地方。他们一会儿便能看到他们的新船长被吊在桅杆上示众，他的罪恶行径得到了惩罚。
      至于他们，我倒想知道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我完全可以把他们按海盗罪处死。当然，他们绝不怀疑我有这样的权力。
      其中一人站出来代表其他几人说话，他只说了一点，那就是在他们被俘时，船长曾答应饶了他们的性命，现在他们诚恳地请求我的宽恕。
      我对他们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宽恕他们。至于我自己，我已经决定跟我的人都离开这个岛，搭乘船长的船回英格兰去。至于船长，他只能把你们作为囚犯带回英格兰，并且以谋反罪和劫船罪让你们在法庭受审。审判的结果一定是绞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对你们有利了，除非你们愿意听从命运的安排，留在岛上。如果你们同意，我倒没有什么意见，反正我也要离开这个岛了。只要你们认为能在岛上自谋生路，我也愿意留下你们的性命。
      然而，船长似乎不太同意我这种做法，但他不敢私自做主。于是，我对船长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他们是我的俘虏，而不是他的；我既然已经许诺他们，给他们留条生路，就得说话算话；如果船长不同意，认为这样做不妥，那么我现在就把他们放了，就当我没有抓住他们；如果他不愿意，尽可以再把他们抓起来，只要抓得到。
      听到这些话，他们显得万分感激。随即我便放了他们，叫他们先到林子里去。我答应会给他们留一些武器弹药，如果他们需要，我还可以教他们如何在岛上好好生活。
      临了，我开始为上船做准备。我告诉船长我今晚要留在岛上收拾东西，希望他到船上去，以保证船的安全。第二天早晨他再派条小船来接我。我吩咐他把那个已被打死的新船长吊在桅杆上示众，让那些人看看他的下场。
      船长走后，我派人把那帮家伙叫到我的住所，就他们目前的处境，跟他们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我对他们说，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让船长带走他们，他们一定会被绞死。我让他们看挂在桅杆上的新船长的尸体，告诉他们要是上了大船，他们最终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们一致表示愿意留下，然后，我给他们讲了我在这里的生活，并教他们如何过上不错的日子。我讲了小岛的环境、气候，讲我来到这里后的生活经历；领着他们看了我的城堡，告诉他们怎么做面包、种庄稼和晒葡萄干。一句话，一切能使他们过得舒适些的办法，我都讲给他们听了。我还跟他们说了十六位西班牙人的事，他们也计划来这个岛。我给那些西班牙人留下了一封信。我要求他们平等对待将要到来的西班牙人。
      我留下了我的枪支弹药，包括五支火枪、三支鸟枪、三把长剑。我还留下了一桶半火药。我除了最初一两年用火药多一些，后来就很少用了，一点也没有浪费。我教他们驯养羊，告诉他们如何把羊养肥，怎么挤羊奶，怎么做黄油和干乳酪。
      总之，我把我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还对他们说，我要说服船长再给他们留下两桶火药和一些菜种（这是我在岛上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我把船长送我的豌豆也给了他们，叮嘱他们将其作为种子播到地里。
      这些事情都做完后，第二天，我便离开他们，上了大船。我们本来准备马上起航的，结果又停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那五人中的两人从岛上游过来，痛苦地抱怨别外三人的恶行，恳求船长看在上帝的分上收留他们，不然他们准会被那三人杀了。哪怕上船后立刻被吊死，他们也心某情愿。
      听到两人这么说，船长先装出没有我的同意他自己无权决定的样子。那两人见此便不住口地严肃地发誓，要痛改前非。船长为难了他们一会儿，还是留下了他们。之后不久，两人都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打完后伤口处又被撒盐浇醋。从那以后，他们都成了安分守己的人。
      少顷，海水上涨，我命令把我答应给那三人的东西装进小船，去到岸上。我向船长说情，把那三人的箱子和衣服也一起送了过去。他们收下东西，都万分感激。我又安慰他们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有船可派，我一定不忘把他们接回英国。
      离开小岛时，我把一些东西带到船上留作纪念：我自己做的那顶大羊皮帽、我的雨伞和鹦鹉。我也没有忘记带上我以前提到过的那些钱。那些钱这么多年没有使用，已经生锈，没了光泽，若不经过一番擦拭处理，几乎认不出是银币了。我还带上了在那条失事的西班牙船上找到的钱。
      就这样，根据船上的航海日志，我在一六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离开了这个岛。我在岛上一共住了二十八年两个月零十九天。巧的是，我这一次获救恰好与我坐长艇从萨里摩尔人那里逃出来是同一个日子，都是十二月十九日。
      乘着这条船，经过半年多漫长的航行，我终于在一六八七年六月十一日抵达了英格兰。这时，我离开英格兰已经三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