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11-29 12:08 编辑
二
次日,爱玛一起床,就瞧见莱昂在广场上。她穿着睡袍。办事员抬起头,向她招手致意。她匆匆点点头,赶紧关上窗户。
一整天,莱昂都盼着下午六点钟到来。可是,走进客栈,只看见比内先生坐在餐桌边。
昨夜的晚餐对他来说是一件大事。和一位夫人连着聊了两小时,这在他是平生第一次。他们说了那么多的事情。要在过去,他怎么也说不好的,可是跟她说起来,怎么说得那样清楚,而且话语是那样生动呢?他向来腼腆,木讷寡言,半是生性羞怯,半是有意为之。在永城镇,大家觉得他举止规矩。年长的人给他说理,他总是虚心听着,遇到政治问题,也从不情绪冲动。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实属难能可贵。再则他还多才多艺,会画水彩画,识乐谱;吃过晚饭,如果不打牌,他便一如往常,捧起文学书籍来读。欧梅先生看重他有学问,欧梅太太则喜欢他为人友善,因为他经常陪着欧梅家的孩子在花园玩耍。那几个小家伙邋邋遢遢,教养极差,还有点像他们的母亲,反应迟钝。照料他们的,除了一个保姆,还有药房的学徒于斯坦。他是欧梅先生的远亲。欧梅先生发了善心,把他收留在家学生意,同时也作为仆人使唤。
药剂师处处显得是最好的邻居。他向包法利夫人介绍各家店铺的情况,还特意把供应苹果酒的老板请来,亲口尝了酒的味道,又下到酒窖,监督伙计把一桶桶酒码好。他又告诉包法利夫人如何买到便宜的黄油,还帮她与莱蒂杜瓦达成协议。莱蒂布杜瓦是教堂的工役,除了负责教堂杂务和丧葬事宜,还帮永城镇的大户人家照料花园,随各家的意愿,按钟点计工,或者论年付酬。
药剂师如此热情,甚至不惜曲意逢迎,不单是出于照顾别人的需要,也另有所图。他对包法利先生大献殷勤,极力巴结,为的就是让医生心存感激之情,日后就是发现他无照行医,也不便说出去。因此,每天早上,欧梅总要给包法利先生送日报,下午,总要抽点时间,离开药铺,去诊所聊聊天。
夏尔闷闷不乐,因为没有人上门求诊。他常常一坐好几个钟头,一声不吭,或者到诊室里睡觉,或者看妻子做针线活儿。为了打发时间,他尽量在家里干活,就像个雇来干重活的工人,甚至试着把漆匠剩下的油漆又拿来刷了一遍阁楼。
但有一件喜事让他关心,为他解忧,那就是妻子怀孕了。随着产期的临近,他越发疼爱她。另一种血肉的联系正在形成,使他时时感觉到一种更复杂的结合。当他远远看到妻子懒洋洋地走着,没穿紧身褂的上身在臀部上面微微扭动,当他在与妻子面对面坐着,她疲倦无力地坐在圈椅上,让他尽情端详时,他真是幸福极了,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搂住她亲吻,抚摸她的面颊,叫她小妈妈,恨不得搂着她舞起来。
起初,爱玛知道自己怀了孕,大为惊异,接着,她便巴不得快点把孩子生下来,好尝尝做母亲的滋味。
可是,由于不能按她的愿望,买个吊式摇篮,配上粉红丝帐,再买几顶绣花的婴儿帽,她一赌气,就什么也不买了,把一切都包给村里一个女裁缝去做,既不选择式样,也不商量做法。本来,这些准备工作能够激发母爱,可是她却没有领略到其中的乐趣。因此,她对孩子的感情,或许一开始就有点欠缺。
不过,每天吃饭时,夏尔总要谈起他们的小家伙,因而不久,她也时常想着孩子了。
一个星期天,早上六点钟,正是旭日初升的时刻,她分娩了。
“是女儿!”夏尔告诉她。
在产后恢复时期,爱玛费尽心思为女儿取名字。她先把所有带意大利语结尾的名字想了一遍,诸如克拉拉、路易莎、阿曼达、阿塔拉等。她颇为喜欢加尔斯温特这个名字,可又更喜欢伊瑟尔或莱奥卡蒂。夏尔希望女儿与祖母同名,但爱玛不同意。他们把历书从头至尾查了一遍,又请教外人。
“那天我和莱昂先生谈起这事,”药剂师说,“他很奇怪,你们为什么不给她取名叫玛德莱娜?眼下这个名字时髦得很。”
但是,包法利老太太坚决不同意用这样一个罪人的名字。最后,爱玛想起在沃毕萨尔城堡做客那天,听见候爵夫人叫一个年轻女人贝尔特,于是选定这个名字。
新生女儿托付给木匠罗莱的妻子哺乳。有一天,爱玛突然起念去看女儿。她也没翻翻历书,看看六周产褥期是否已经小满了就出门朝罗莱家走去。罗莱家在村头山坡脚下,一边靠草场,另一边傍大路。
正值中午时分,家家户户都把百叶窗关上了。蓝湛湛的天空艳阳高挂,照得青石板屋顶闪闪发光,山墙顶上似乎火星飞溅。吹过来的风,也是暑气逼人。爱玛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虚弱不堪,路上的石子扎痛她的脚。是回家去,还是进哪户人家坐一坐,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恰好这时莱昂先生从附近一户人家里出来,腋下夹着一卷文件。他走上前向她致意,然后走到勒侯店铺前的灰色凉篷下站住。
包法利夫人说她去看孩子,但走到这儿就累了。
“要是……”莱昂不敢说下去。
“你要去什么地方办事吗?”爱玛问。
在办事员回答之后,爱玛请他陪着走段路。于是两人肩并肩,缓缓而行。爱玛靠在莱昂身上,莱昂放慢速度,合上她的步子。燠热的空气里,一群苍蝇在他们前面嗡嗡乱飞。
一棵老胡桃树荫盖着一所旧房子。他们看出那就是乳母的家。
听到栅栏门响,乳母走出来。“进来吧。”乳母说,“你的小宝贝在那儿,睡着了。”
爱玛的孩子睡在地上一个柳条摇篮里。她连被窝把孩子抱起来,一边摇着,一边哼起摇篮曲。
莱昂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到这位穿着细布连衣裙的漂亮太太置身于这样粗陋的环境,他觉得奇怪。包法利夫人脸红了。他连忙偏过头,心想这样盯着她,也许有些失礼。不久,孩子吐奶,弄脏了爱玛的衣领,她就把孩子放回了摇篮。乳母赶忙跑过来给她擦,忙不迭地说不会留下印渍。
“她在我身上吐的可不少。”她说,“我一天到晚给她洗个不停!你能不能去杂货店老板卡缪那儿买几块肥皂,我要用时上他那儿去拿?这样你也省事多了,免得时常被我打扰。”
“行,行!”爱玛说,“再见,罗莱大嫂!”
她在门槛上蹭蹭脚,走了出来。
乳母一直把她送到院门口,一边诉说夜里起床的苦处。
“有几次我实在困了,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所以,你应该给我一磅磨好的咖啡,够我喝一个月的。我早上兑牛奶喝。”
包法利夫人答应了,满不高兴地听见乳母道了谢后,拔腿就走。可是在小路上没走几步,又听见后面木屐响,回头一看,原来又是乳母。
“有什么事吗?”
乡下女人把她拉到一棵榆树后面,开始谈她丈夫。他干那行糟透了,一年才挣六法郎,船长还……
“有话快说吧。”
“好吧,”乳母说道,说一句叹一声,“我怕他看见我一人喝咖啡心里难受。你知道,男人都……”
“既然你有喝的,”爱玛说,“我也会让他有喝的!……你都烦死我了!”
“唉!好心的太太,他受过伤,胸口常常痛得要命。他说苹果酒越喝身子越弱。”
“别绕弯子了吧,罗莱大嫂!”
“好吧,”乳母行了一个礼,接着说,“如果你不嫌我要求太多……”她又行了一个礼,“如果你愿意,”她的目光流露出乞求的神色,终于开了口,“就给我们一罐烧酒吧。我会用它来给你的小宝宝擦脚的。她那双小脚丫和舌头一样娇嫩哩。”
摆脱乳母,爱玛挽起莱昂的胳膊,快步走了一阵,又渐渐放慢下来。她的目光左顾右盼,冷不防被莱昂的肩头挡住了。小伙子穿的礼服配着黑丝绒领子,一头栗发梳得整整齐齐,搭在上面。她注意了他的指甲,永城人的指甲都没留得他那么长。保养指甲是办事员的一件大事。他的文具盒里有一把小刀,专用于修剪指甲。
他们沿着河边走回永城镇。正是农家午饭时刻。爱玛与莱昂只听见他们自己踏在小径上的脚步声、彼此的交谈声,以及爱玛的衣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两人聊起一家西班牙歌舞班子,不久要到鲁昂演出。
“你去看吗?”爱玛问。
“但愿能去。”莱昂回答。
他们就没有别的话可谈吗?其实,他们目光传递的信息,充满了更为重要的意义。当他们挖空心思,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时,他们都感到绵软无力。他们目光交流的语言,恰如灵魂的低语,深沉、连续不断,盖住了有声的语言。这种全新的温馨感受让他们惊异,他们没想到以语言来表述,也没想到要探究其缘由。未来的幸福恰似热带的海岸,把那温润馥郁的泥土气息,像和风般吹向广阔的大海。人们如痴如醉地品吸着这股香气,却没有想到那块尚未进入眼帘的土地。
路面有处洼地,被牲口践踏,积了一凼烂泥,里面散放着几块长了绿苔的大石块,供人垫脚。爱玛踏着石头,走几步,停一停,看看该在哪儿落脚。有的石头不稳,一脚踏上去,身子往前倾,摇摇晃晃,两条胳臂在空中乱划,眼露惊惧之色,生怕摔倒在泥水凼,嘴里却格格地笑个不停。
到了自家花园门口,包法利夫人推开小栅门,蹬蹬地跑上台阶,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莱昂回到事务所。老板不在。他瞧了一眼案卷,削好一支羽笔,就拿起帽子出来了。
他来到阿盖依山坡上部的草场,在林边松树下躺倒,眼睛透过手指缝,望着天空。
“乏味呀!”他寻思,“乏味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