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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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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2 20:45:29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5-12-12 20:44 编辑



      夜幕降临时分,时新服饰店的老板勒侯登门拜访,她接待了他。这个生意场的角色是个精明人。
      他脱下饰有绉纱的帽子,挂在门上,又把一个绿纸盒放在桌上。一开始就客客气气地向太太抱怨,说至今没有得到她的信任,当然,他那样一家小店不配得到一位高雅女士的光临。他特别强调了“高雅女士”几个字眼。不过,太太需要什么,不管是针头线脑、床单台布,还是衣帽鞋袜、时兴物品,只要吩咐下来,他就会尽力采办,保证供应。因为他一个月定期四次进城办货,他与那些大号老店都有联系。不论在“三兄弟”“金胡子”,还是在“大野人”,他的名头都叫得响,那些店的老板都与他熟,熟得像穿连裆裤的兄弟!今天,他顺便,就把平日里难得购到的几样商品送给太太看看。说完,他从盒子里取出六条绣花衣领。
      包法利夫人细细端详了一番,说:
      “我都用不着。”
      于是勒侯先生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条阿尔及利亚披肩、几包英国针、一双麦秸编的拖鞋,还有四只挪壳蛋盅,都是由犯人镂刻出来的。他两手扶着桌子,伸长脖子,倾着身子,张着嘴巴,紧紧捕捉着爱玛扫视货物犹豫不决的眼光。他不时地伸出手指,掸掸完全摊开的丝绸披肩,似乎要掸掉上面的灰尘。披肩微微颤动着,窸窣作响。在曙青色的光亮里,丝绸面上的金片闪闪生辉,犹如满天星火。
      “多少钱一条?”
      “用不了几个钱,用不了几个钱。”勒侯回答,“再说,也不用立即就给,你愿意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好了,我们又不是犹太人!”
      爱玛考虑片刻,最后还是婉言谢绝了。勒侯先生毫不介意地说道:
      “没关系!以后会做成的。跟太太们我总是谈得拢的。只有我自家那一位除外。”
      爱玛微微一笑。
      爱玛让用人端着托盘,把晚餐送到卧室。她在壁炉边细嚼慢咽,吃了好久。每道菜她都觉得有味。她想到那些披肩,不禁自言自语道:
      “我刚才是多么谨慎!”
      她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是莱昂来了。她站起来,从五斗柜上一堆准备缲边的布里随手拿起一块。莱昂在门口出现时,她显出正忙着做针线活的样子。
      他们的谈话不甚热烈。包法利夫人说了几句就打住了。莱昂坐在矮椅上,拿着象牙针线盒转过来,转过去,似乎十分为难。爱玛忙着飞针走线,有时也停下来,用指甲在布边掐掐褶子。她不开口,他也不说话,似乎她的沉默和她的话语一样,都让他着迷。
      “可怜的小伙子!”她想道。
      “我哪儿招惹她了?”他暗忖。
      最后,还是莱昂开了口,说他过几天要去鲁昂出差。
      “你订的音乐杂志快到期了,要不要帮你续订?”
      “不用。”她答道。
      “为什么?”
      “因为……”
      她抿紧嘴唇,慢吞吞地缲了一针,抽出长长的灰线。
      莱昂看见她做这种活心里有气。爱玛的手指尖似乎都擦破了。他心里蓦地闪出一句讨好的话,可是不敢说出来。
      “那你不学啦?”他问。
      “什么?”她立即大声问,“音乐吗?唉,我的天哪,只好不学啦。又要持家,又要照顾丈夫,一堆堆事情,一件件义务。光是这些都顾不过来,哪有时间学音乐!”
      她看了一眼座钟。时间已晚,夏尔还未回来。她装出担心的样子,好几次说:
      “他是个好人哩!”
      办事员喜欢夏尔先生。但此时爱玛对医生的感情,他还是感到惊异,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他还是说医生的好话,说大家都夸医生好,尤其是药剂师。
      “是啊!他是个老实人。”爱玛接着说。
      “确实是的。”办事员附和道。
      接着他谈起欧梅太太,说她不注意仪容打扮,常常引得他们发笑。
      “这有什么关系?”爱玛打断他的话,“贤惠的家庭主妇从不把心思放在打扮上。”
      说完,她又沉默下来。
      以后几日,情形都是如此。她的言谈、举止,与从前判若两人。大家发现她更加操心家事,定时上教堂,对女佣也更是严加管束。
      她把贝尔特从乳母家接回来。家里来了客人,费莉茜黛就把孩子抱出来。包法利夫人解开襁褓,让客人看她的小胳膊小腿。她声称喜爱孩子,孩子是她的安慰、她的快乐、她的心肝宝贝。
      她抚爱起孩子来,常常带着几分疯狂,永城镇以外的人见了,一定会联想起《巴黎圣母院》里那个丢失孩子的莎谢特。
      夏尔出诊回家,总会发现拖鞋放在壁炉旁,烤得暖烘烘的。现在,他的背心衬里破了有人补好,衬衣纽扣掉了有人缀上。他如果乐意打开衣柜,会发现一顶顶睡帽整整齐齐地摆着。他要是提出去花园里走走,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显出不情愿的脸色。凡是他提议的事情,即使不理解,她也一概同意,总之是百依百顺,毫无怨言。每天,吃过晚饭,他往火炉边一坐,脚踏柴架,手抚肚皮,因为食物正在消化而红光满面,眼睛因为幸福而炯炯有神。旁边,孩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身材姣好的妻子走到椅子背后,俯身吻他的前额。莱昂看到这种景象,暗自寻思:
      “我真是不自量力!这样的女人,怎么近得身呢?”
      在他看来,她是那样贞洁,难以得手,于是抛开一切幻想,连最渺茫的希望也彻底放弃。
      莱昂每次灰心丧气,离开她家时,并不知道她总是站起来,目送着他在街上远去。她关心他的行止,窥视他的脸色,编造一段故事,以便找寻借口去他的房间。在她看来,药剂师的太太真是有福,能够和莱昂睡在同一个屋顶下面。她的思绪总是栖息在那幢房子上面,就像金狮客栈的鸽子,常常飞到房子的檐槽里,打湿它们粉红的爪子和雪白的翅膀。可是,爱玛越意识到这份爱情,就越是把它压在心里,想让它深藏不露,慢慢淡灭。本来,她希望莱昂猜出她的心事,她甚至设想出种种偶然机会或者突然变故,来帮助莱昂明白她的心意。但她终究克制了自己的情感,这样做的原因,大概不外乎怠惰或者畏怯,还有廉耻之心。她也曾想到,她把他推得太远;现在为时已晚,一切已无可挽回。她认为自己作了牺牲。只有她对自己说“我是个贞洁女人”,并且摆出听天由命的样子,对镜观容的时候,所感到的骄傲、喜悦,才使她稍许得到慰藉。
      于是。,肉体的渴求、金钱的欲望和情感的抑郁纠缠在一起,使她倍觉痛苦。可她不但不使思想摆脱痛苦,反而让它越陷越深,反要处处自寻烦恼,加深痛苦。一个菜没上好,或者一扇门没关严,她都要大光其火;少了丝绒衣服,缺了幸福,房屋太狭,心性太高,都是她唉声叹气的题目。
      爱玛更加恼怒的是,她的痛苦夏尔居然似乎一无所察。他自以为使她幸福,这种深信不疑,在她无异于一种愚蠢的侮辱;他在夫妻感情上的那种安全感,在她看来则是不知好歹。她守身自律,究竟是为了何人?他夏尔难道不是一切幸福的障碍,一切痛苦的根源?她好像被一根皮带从上到下捆得紧紧的,无法动弹,而他夏尔不正像那皮带上的尖扣?
      于是,她把烦恼引出的种种怨恨,统统发泄在夏尔一人身上。她也未尝不想消除怨恨,可是几经努力,怨恨不但未见减轻,反而愈益加重。因为这种努力徒劳无益,更使她感到失望,也使他们的隔阂加深。她憎恨自己的温顺,产生了抗拒心理;她厌倦家庭生活的平淡,向往奢华生活;她不满足夫妻感情,生出与人私通的欲念。她只想让夏尔揍她一顿。那样恨他才更有理由,报复他才师出有名。有时她发现自己竟有这样一些残酷念头,不觉大吃一惊。可有什么办法,难道她还得继续强颜欢笑,听别人奉承她生活幸福,自己也装出幸福模样,让别人相信果真如此?
      她厌恶这种虚伪,有几次想与莱昂一起私奔,远走他乡,去尝试一种新的命运。可是这种想法刚刚冒出来,她灵魂里马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深渊。
      “再说,他要是不爱我了,”她寻思,“我又会怎么样呢?又指望谁来救助我,安慰我,减轻我的痛苦呢?”
      她终日恹恹无力,提不上气,呆坐一隅,低声啜泣,眼泪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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