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 发布新帖

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七、__第一部分

27 0
发表于 2026-1-1 13:55:1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1-1 13:52 编辑



      已经家喻户晓的农业评比会果然举行了!开幕那天早上,所有居民站在自家门口,议论着会议的准备工作。镇公所大门的三角楣上,扎上了常春藤,草坪上立起了一个帐篷,宴会将在里面举行。广场中央面对教堂,架着一门火炮,单等省长驾临和宣布获奖农民名单时鸣放。布希镇的国民自卫队,被调来充实永城的消防队(永城没有国民自卫队),以壮声势。
      人流从镇子两头涌向大街,也有人络绎不绝地从小巷里、小路上和房子里出来。不时传来门环响,戴纱手套的妇女拉上门,准备去会场看热闹。最叫人赞赏的是两根高高的紫杉,上面挂满彩灯,一边一根,伴着一个台子,官方人士将在台上就座。此外,镇公所的四根柱上,绑了四根竿子,各挂一面绿旗,上面写着金字。第一面上写着“振兴商业”,第二面是“发展农业”,第三面是“促进工业”,第四面是“繁荣艺术”。
      看到这个热闹场面,人人笑容满面,唯独客栈老板娘勒弗朗索瓦太太板着脸,站在厨房前的台阶上,撇着嘴嘴囔道:
      “好蠢哪!搭那么个帆布棚子,蠢到家了!省长到里面吃饭,像个跑江湖的,会舒服吗?干这种丢丑的事,还说是为地方增光!还去新堡请个破厨子,用得着吗?这都是为了谁呢?还不是一帮放牛的!一帮叫花子!……”
      药剂师从客栈门口经过。他身穿黑燕尾服,土黄长裤,脚上一双海狸皮鞋。与平日尤为不同的是,戴了顶帽子,一顶浅筒礼帽。
      “你好啊!”他向老板娘打招呼,“请原谅,我有急事,失陪失陪。”
      胖寡妇问他去哪儿。
      “你觉得奇怪,是吧?我平常在配药室,闭门不出。老好人笔下那只老鼠(拉.封丹写过一则寓言,一只老鼠躲在干酪里不出来,吃得又肥又胖。)在干酪里,也没有我闭得紧。”
      “什么干酪?”
      “啊,不是!不是干酪!”欧梅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勒弗朗索瓦太太,我平日里从不出门。不过,今天情况不一样,我得……”
      “哼!你是去那儿?”她问,露出鄙夷的神气。
      “是的,是去那儿?”药剂师回答,但一下又打住了,因为他发现勒弗朗索瓦太太被别的事儿吸引住了。
      “啊!瞧,”她叫道,“包法利夫人戴顶绿帽子,竟然由布朗热先生挽着一起走哩。”
      “包法利夫人!”欧梅叫道,“我得赶快去跟她打个招呼。给她在会场顶篷下面找个位子,她一定会高兴。”
      他迈开步子就走。勒弗朗索瓦太太叫他,要继续说下去,他也不听。他面带微笑,迈着大步,左边招招手,右边点点头,不停地跟熟人打招呼,黑燕尾服的后摆被风鼓起来,在身后飘荡,一条路占了宽宽的一大半。
      罗道夫远远瞧见他,立即加快脚步。可是包法利夫人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他只好放慢步子,笑着对她说:
      “我要避开那个胖子,你知道,那药剂师。”
      爱玛用胳膊顶了他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寻思。
      他一面往前走,一面瞟着她。
      从侧面看,爱玛非常平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阳光里,她侧面的轮廓非常分明,头戴一顶椭圆形帽子,浅色的系带恰似芦苇叶,睫毛又长又卷,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前方,却仿佛略微被颧骨顶住了,这是由于她的细润皮肤下,血液在微微搏动。两个鼻孔中间,露出一点粉红,头略有点偏,双唇微启,露出洁白晶莹的细牙。
      “她是嘲弄我吗?”罗道夫想道。
      其实,爱玛顶他,无非是提醒他留神脚下。
      走到马掌铺门口,罗道夫不继续走大道,从栅门进会场,却突然挽着包法利夫人拐上一条小路,一边说:
      “瞧这些雏菊多么可爱。”罗道夫说,“夫地坠入爱河的女子有东西去求神了。”
      他又补上一句,
      “我去摘几朵来,怎么样?”
      “那你也坠入爱河了?”她轻轻地咳了几声,问道。
      “唉!那谁知道!”罗道夫问答道。
      草地上开始挤起来。女人撑着大伞,提着篮子,牵着孩子在人群中穿行,不时碰你一碰。你得不时地闪在一边,给一长队乡下女人让路。她们都是出来做佣工的,穿着蓝袜子、平底鞋,戴着银戒指,从身边经过时,可以闻到她们一身牛奶气味。她们手牵着手,在草场上走,从那一线山杨树,到举行宴会的帐棚,到处都有她们的身影。评比的时刻到了,农民们一批批走进用绳子圈出来的赛马场一样的坪里。
      牲口都圈在里面,一律鼻子对着绳子,臀部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地排成一溜。
      猪昏昏沉沉地睡着,把嘴拱进土里。牛犊与羊羔哞哞咩咩地叫个不停。母牛一条腿弯着,卧在草地上,慢吞吞地反刍着胃里的草料,不停地眨着深重的眼皮,不让在周围嗡嗡乱飞的牛蝇栖停。车夫们光着臂膀,使劲挽着公马的缰绳,公马奋力挣扎,冲着旁边的母马嘶叫。母马倒安安静静的,伸长鬃毛披盖的脖颈。马驹躺在它们的影子里,有时也爬起来凑到它们肚皮下吮奶。在这一溜高低起伏的牲口队里,只见雪白的马鬃被风吹起,波涛一般翻动,这里那里露出尖尖的犄角,或是跑动的人头。场外百来步远的地方,有一头套笼头的大黑公牛,鼻子上有只铁环,一动不动,铁铸铜浇的一般。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牵着它。
      在牲口队列之间,有几位先生缓缓地迈着步子,进行检查,每检查完一头,便低声评议一番,交流意见。其中一位看来比其他人重要,一边走,一边往一个小本子记点什么。这就是评审委员会主席,庞镇的德罗兹雷先生。他认出罗道夫,连忙步走过来,亲亲热热地笑着说:
      “怎么,布朗热先生,扔下我们自个儿去潇洒?”
      罗道夫连忙说他一会儿就来。可一等主席走开,他就说:
      “算了吧,我才不去哩!和他在一起,哪有和你在一起快活。”
      罗道夫虽然瞧不起评比会,但为了行走方便,还是把他蓝色的出席证亮给警察看,有时遇到出色的“展品”,也停下步子瞧一瞧。可是包法利夫人对那些展品毫不欣赏。他觉察到这一点,便开始说笑话,讥讽永城妇女的衣着打扮,又为自己衣着随便表示歉意。他的穿着很不一致,有时很是一般,有时又非常考究。通常人们认为,这表明了生活落拓不羁,感情混乱不一,艺术唯我独尊和对社会生活的某种鄙视。对此,有的人着迷,有的人则反感。这天他身上穿件麻纱衬衣,袖口打了褶,在灰布背心敞开的地方,鼓满了风。腿上,穿条宽条纹长裤,在踝骨附近,露出一双镶皮的土黄布靴子,皮面擦得油光水亮,连草都照了出来。他一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草帽子斜扣在头上,穿着靴子在一堆堆马粪上踏过去。
      “再说,”他加上一句,“住在乡下……”
      “打扮得再好也是白费功夫。”爱玛说。
      “确实如此!”罗道夫接口道,“你想想,那些老实巴交的人,没有一个能搞清楚燕尾服是什么样子!”于是他们谈起外省的庸俗,窒息的生活和破灭的幻想。
      “因此,”罗道夫说,“我总是闷闷不乐……”
      “你?”她愕然问道,“我还以为你过得快快活活呢!”
      “哦!是的,表面上快活,因为在人群里,我会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可是,有好多次,在月光下,看见墓地那一座座土堆,我就寻思与长眠地下的那些人汇合会不会更好……”
      包法利夫人重新挽住罗道夫的胳臂。他像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
      “是的!我缺的东西太多了!我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唉!要是我生活中有个目标,要是我得到人家的爱,要是我找到一个人……啊,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克服一切困难,冲破一切障碍!”
      “可我觉得,”爱玛说,“你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哦!你觉得是这样?”罗道夫说。
      “因为,终究……”她说,“你是自由的。”
      她迟疑一下,又加上一句,
      “又有钱。”
      “你可别嘲笑我了。”罗道夫说。
      她赌咒发誓,说不是嘲笑我。这时一声炮响,人群马上一窝蜂似的朝镇上拥去。这是一响空炮。省长先生并未驾到。评审委员们个个神情尴尬,不知是开会好还是等下去好。
      终于,广场尽头出现了一辆双篷四轮出租马车,由两匹瘦马拉着。戴白帽子的车夫不停地挥鞭打马。比内急忙喊道:“拿枪!”国民自卫队的队长也跟着喊了一声。消防队员和自卫队员便一齐朝架起的枪支跑过去,争先恐后,有几个甚至连活动领子也忘了戴上。但省长的马车似乎预计到了这种慌乱场面,两匹瘦马并排拉着链子,摇摇晃晃地踏着碎步来到镇公所门前,正逢上国民自卫队和消防队敲着鼓,踏着步子,排好队列。
      这时,只见从车上走下一位先生,穿着镶银边的短燕尾服,头已秃得差不多了,只有后脑勺上留着一绺头发。脸色苍白,看上去极为和善。两只大大的眼睛,包着厚厚的眼皮,眯成一条缝,打量着群众,尖尖的鼻子同时抬起来,凹下去的嘴巴也浮出一丝微笑。他从绶带上认出了镇长,便告诉他省长未能成行,他本人是省政府参事,然后表示一番歉意。镇长迪瓦施说了一通客气话,表示欢迎,参事先生则连说不敢当。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额头几乎碰着额头。四周站着评审委员,乡议会议员,当地的乡绅和头面人物,国民自卫队和群众。参事先生把小黑三角帽按在胸口,向大家连连欠身致意,而迪瓦施则弓着腰,赔着笑,结结巴巴地斟酌语句,申明他忠于王室,并表示参事莅临永城,是小镇的光荣。

建议联系

263812570@qq.com

如有宝贵的建议和意见,
请发Email,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 联系客服
  • 手机访问
Copyright © 2001-2026 莞城博客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2024322601号
关灯 在本版发帖
扫一扫添加微信客服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