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8-21 20:35 编辑
爱玛已经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爱玛坐在写字台前,写好一封信,慢吞吞地封了口,加上日期和钟点后,才以庄严的口气,对夏尔说:
“明天,你读了这封信就知道了。从现在起到明天,一句话也不要问我!……不要问,一句也不要问!”
“可是……”
“唉!让我安静点!”
她上了床,直挺挺地躺着。
她感到嘴里苦涩得很,又醒了过来,可是朦朦胧胧看到夏尔,便又闭上眼睛。
她好奇地留心自己的感觉,看看到底感不感到痛苦。可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她听见时钟滴答滴答在走,炉火呼呼呼呼在烧。夏尔守在床边,呼吸声清晰可闻。
“啊!原来死并不怎么痛苦!”她寻思,“睡过去,就完事大吉了!”
她喝了一口水,侧身面壁躺着。嘴里还是有那股可怕的墨水味道。
“我渴!……啊!渴得很!”她呻吟着。
“你怎么啦?”夏尔问,递过来一杯水。
“没什么!……打开窗户……我闷死了!”
她突然心里一翻,几乎来不及从枕下抽出手帕,就吐了出来。
“拿开!”她急忙吩咐,“扔掉!”
夏尔问她话,她不回答。她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生怕稍微激动,又会引起呕吐。这时,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传到心口。
“啊!开始来了!”她嗫嚅道。
“你说什么?”
她轻轻地摇着头,看上去痛苦极了,颌骨一直张着,好像舌头上压了很重的东西。八点钟时又出现了呕吐。
夏尔观察瓷盂里的呕吐物,发现有一种白沙砾似的东西,粘在盂壁上。
“怪呀!真奇怪!”他连连叫道。
但是爱玛断然说:
“一点也不怪!你看错了!”
于是,夏尔轻轻地,几乎是抚摸般地触了触她的胃部,她马上尖叫一声,吓得他后退几步。
接下来,爱玛开始呻吟,起先是轻轻地哼,以后越哼越大声。跟着,肩膀猛烈地颤抖起来,手指抠着床单,脸比床单还要苍白。脉搏时强时弱,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的脸色发青,沁出大颗大颗汗珠,似乎一动不动地接受金属器具里喷出的蒸汽。她的牙齿格格地直磕碰。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地望着四周。不管问什么,都只是摇摇头,有两三次甚至现出微笑。渐渐地,她的哼声越来越大。后来,她忍不住低沉地叫了一声,便说好一些了,过一会儿就能起床。可是不久,她全身抽搐起来,禁不住叫喊道:
“哎哟,天主啊,难受死啦!”
夏尔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告诉我,你吃了什么?!看在天老爷分上,快回答!”
他柔情依依地注视着她,这温柔,她似乎从未见过。
“好吧……那……那……那封……”她声息微弱地说。
夏尔大步跨到写字台前,拆开封口,大声念道:
“不要怪罪任何人……”
他顿住了,抬手揉揉眼睛,继续往下读。
“怎么!救命呐!来人呐!”
他除了讷讷地重复着“她服了毒?她服了毒!”再也说不出话来。费莉茜黛跑去欧梅家,在广场上一叫唤,连勒弗朗索瓦太太在金狮客栈都听见了。一些居民披衣起床,向邻居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全镇人一夜无眠。
夏尔急疯了,嘴里念念有词,在房间里转过来转过去,步履踉跄,一会儿捶打家具,一会儿拔自己的头发,样子可怖极了。药剂师看了都不敢相信。
药剂师回自己家,给卡尼韦先生和拉里维埃尔大夫写信求援,但心里一团乱麻,打了十五次草稿。伊波利特立即驾车去新堡。于斯坦骑上包法利的马,猛踢猛抽,把马跑得疲乏不堪,快要累死了,只好扔在纪尧姆树林的山坡上。
夏尔想查查医学辞典,可是那一行行的字晃来晃去,看不清楚。
“镇静点!”药剂师劝他,“只要让她服点解毒剂就行了。剂量大一点。是什么毒药?”
夏尔把信拿给他看。是砒霜。
“哦!”欧梅说,“那要化验一下。”
他知道,凡遇到中毒的情况,都要化验。夏尔不懂,只是回答说:
“啊!化验吧!化验吧!救救她……”
说完,他回到爱玛身边,倒在地毯上,头靠着床边,抽泣起来。
“别哭了!”爱玛对他说,“过一会儿我就不再折磨你了!”
“你为什么要服毒,是谁逼你的?”
爱玛答道:
“朋友,我不能不这样做。”
“你觉得不幸福吗?这是我的错?可我已经竭尽所能!”
“是的……确实……你是好人,你!”
她慢慢地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这温馨的感觉更使夏尔悲痛。一想到在这生离死别之际,爱玛却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他,他就觉得自己绝望至极,精神崩溃了。他束手无策,不知道也不敢采取任何措施。情况万分危急,必须当机立断。可他六神无主,心乱如麻。
爱玛则想,她现在结束所有背弃、欺瞒、卑鄙不义的行为,那折磨她的无穷无尽的贪欲也已泯灭。她不恨任何人。她的头脑渐渐朦胧起来,好像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之中;人世间的一切声音都渐渐消逝,只有那颗可怜的心的哀诉,还断断续续地响着,柔柔的、隐隐的,好似一曲渐渐飘逝的交响乐最后的回声。
“把孩子领来。”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说。
“你不会更难过的,是吧?”夏尔说。
“不会!不会!”
女佣把孩子抱来了。她穿着长长的睡衣,露出两只光脚,神情严肃,几乎还在梦中。看到房里乱糟糟的,她大惑不解,眼睛被家具上点着的蜡烛照花了,不停地眨着。这些蜡烛大概使她想起了新年或者四旬斋狂欢日的早晨。那时,她也是这样,一大早在烛光中被人唤醒,来到母亲床前接受礼物。只听她问道:
“妈妈,这是在哪儿呀?”
由于大家都没作声,她又说道,
“我的小皮鞋不见了!”
费莉茜黛抱着她向床边弯下去,可她却总是望着壁炉那边。
“是奶妈拿走了吗?”她问。
听到奶妈这两个字,包法利夫人想起自己的私通和不幸,便使劲扭转头,好像有一剂更烈性的毒药,从胃里反到嘴里,让她感到恶心。可是这时贝尔特已经放在床上了。
“啊!妈妈,你的眼睛好大呵!你的脸好白呵!你出了好多汗!……”
母亲端详着她。
“我怕!”孩子一边后退一边叫道。
爱玛拉住她的手想亲一亲,她挣扎着不让亲。
“够了!把她抱走吧!”夏尔吩咐道,他一直在床头抽泣。
接着症状缓和了一阵,爱玛显得没有先前那样烦躁。夏尔每听到她说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每看到她的胸脯起伏稍趋平缓,就重生出希望。当卡尼韦终于赶来时,夏尔流着热泪扑进他怀里,说:
“啊!您来了!谢谢!您真好!不过,症状有些好转了。喏,您瞧她……”
这位同行的看法完全不同,并且说他打算直截了当开催吐剂,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
不久,爱玛就开始吐血了。她嘴唇紧闭,四肢抽搐,全身起了褐斑,脉搏摸起来像一根绷紧的线,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
接着,她可怕地大叫起来,放肆诅咒毒药,求它快快发作见效。不管夏尔端来什么东西让她喝,她都用僵直的手臂使劲推开。夏尔看上去比她更难受,站在床前,用手帕捂住嘴,喘着粗气,涕泪交流,哭得透不过气来,连脚跟都发抖。费莉茜黛跑上跑下,忙个不停;欧梅先生呆立一旁,大声叹气;卡尼韦先生一直保持镇静,这时也开始觉得有点慌了。
“见鬼啦!……可是她的胃已经清理干净了呀,既然病因除掉了……”
“病症也应该停止。”欧梅说,“这是很明白的事。”
“啊,救救她吧!”包法利哀叫着。
药剂师还在试图表达自己的假设,说“这可能是催药力发散,有利于解除症状”。但卡尼韦不听他的,决定用复方泰利亚解毒剂。正在这时,传来几声鞭响,所有的窗玻璃都颤动起来。一辆轿式驿车由三匹耳朵上都溅满稀泥的马拉着,从菜场角上急驶出来。拉里维埃尔大夫到了。
就是天神露面,引起的激动也不会更加强烈。包法利高高伸出双手,卡尼韦立即停下手中的笔,欧梅不等大夫进门,就把希腊软帽脱了下来。
拉里维埃尔属于大医学家比夏创立的著名外科学派,属于现在已经消失的又是哲学家又是医生的那一代,他们热爱医学,迷恋医道,行医满怀热情,医术十分高明。拉里维埃尔一发火,整个医院都发抖。学生个个对他崇奉备至,一旦挂牌开业,就尽可能处处仿效他。在邻近的各个城镇,人们看到他们都像他那样,穿着美利奴长外套,宽肩黑色燕尾服,袖口不扣,微微盖住肉滚滚的手——那是一双好看的手,从不戴手套,似乎这样做,救起人来更加快捷。拉里维埃尔对勋章、头衔和学术地位不屑一顾,对穷人亲切、慷慨、慈爱,虽不相信善有善报,却处处行善积德。倘若不是他精明敏锐,使人们像怕魔鬼一样怕他,他真会被人们视为圣者。他的目光比手术刀还锋利,直达你的灵魂深处,穿透种种保证和纯真的表情,拆穿一切谎言。他就是这样,既威严又宽厚。这种气质,是拥有非凡才华、具有崇高意识所赋予的,是四十年勤勤恳恳、无可指责的生活所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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