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五__第二部分

      山坡上常有一个可怜的流浪汉，拄着一根拐棍，见到驿车，总要跟上跑一阵。他身披破布，一顶穿洞的旧獭皮帽，脸盆似的扣在头上，连脸都遮住了，但一把帽子取下，就可见眼皮上开着两个窟窿，血糊糊的，红红的肉烂成一片片，里面流出脓液，流到鼻子两翼，结成绿痂。两个黑洞洞的鼻孔，痉挛似的吸着气。跟人说话时，总是傻乎乎地笑着，把头往后一仰，淡蓝的眼珠骨碌碌地滚动，向两边太阳穴翻，碰到红肉翻翻的伤口边。
      跟着马车跑的时候，他总要唱一支谣曲：

            晴朗朗的天哟暖洋洋
            小妹妹想郎哟心发慌


      下面他接着唱鸟儿、阳光和树叶。
      有时，他摘下帽子，冷不防出现在爱玛背后，吓得爱玛惊叫一声，连忙往后躲闪。伊韦尔便搭腔，逗弄他，劝他去圣罗曼集市租个棚子做买卖，或者笑嘻嘻地问他，他的女朋友身体好不好。
      马车行驶之中，常常“嗖”的一下，帽子从他头上挣脱，从车窗飞进车里。而他一只手抓着踏板，听凭车轮往他身上溅泥。起初他声音微弱，像在呜呜地哭泣，后来厉声号叫起来。这尖号拖得长长的，在夜空中扩散，像是有人在隐隐地悲泣。这声音压过叮当马铃声、婆娑树叶声和空荡荡的驿车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搅得爱玛心烦意乱。它像旋风吹进深渊，直达爱玛的心灵深处，把她带进无边的忧愁之中。可是伊韦尔发现车子加重了，便举鞭向瞎子连连抽去。鞭鞘抽中他的伤口，他惨叫一声，倒在泥泞之中。
      马车再往下走，“燕子”里的乘客都睡着了。有的张着嘴，有的垂着下巴，靠着邻座的肩膀，或者伸出胳膊，揪着皮带，随着车子的颠簸，有节奏地歪过来倒过去。车厢外面，车灯的光圈晃来晃去，照在马屁股上，又透过巧克力色的棉布窗帘，照进车厢，在静静坐着的乘客身上，投下血红色的影子。爱玛十分惆怅、悲凉，穿了不少衣衫，却寒战不止，她只觉得灵魂出壳，脚下越来越冷。
      夏尔在家等她。每逢星期四，“燕子”总是晚点。终于把太太等回来了！爱玛只勉强亲了亲女儿。晚饭还没弄好，没有关系!她原谅了厨娘。现在这姑娘似乎干什么都得到允许。
      丈夫见她脸色苍白，常常问她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爱玛答道。
      “可是，你今晚气色不对。”他又说。
      “哎，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有些天，她一回到家，就上楼进卧室。于斯坦正巧在那儿，便轻手轻脚地服侍她，比一个懂事的女仆还善解人意。他把火柴、烛台和书放好，又把睡衣拿出来，把床单拉开。
      “好啦，”她说，“行了，你走吧！”
      因为他还垂着两手，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房里，好像突然一下涌出无数思绪，将他捆住了似的。
      第二天是可怕的一天。接下来的日子也更加痛苦难捱，因为爱玛迫不及待地想再次领受那销魂的幸福。欲望本就如干柴烈火，经历过的情景又时时浮现眼前，更似火上浇油，到第七天被莱昂一抚摸便一下爆燃起来。莱昂的热情，则包含在对她的赞赏和感激之中。爱玛小心地、专注地品味着这爱情，而且使出千娇百媚来维护它，因为她隐隐担心将来会失去它。
      她常常声音柔和然而忧郁地说：
      “啊！你会离开我的，你呀！……你会结婚！……和别人一样。”
      他问：
       “什么别人？”
      “男人呗。”她答道。
      她故作伤感地推他一把，添上一句：
      “你们全是些坏蛋，没良心！”
      有一天，他们看破红尘似的，谈起人世间的种种失意。爱玛想试探一下莱昂是否嫉妒，或许也是由于心里有话，压抑不住，想一吐为快，便告诉他，在他之前，她曾爱上一个男人。“他和你不一样！”她连忙说，并以女儿的脑袋担保，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
      莱昂相信了她的话，可还是问那人是干什么的。
      “他是一个舰长，亲爱的。”
      这样回答，不是可以防止对方继续盘问，同时又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吗？因为那一定是个骁勇好斗的男人，养尊处优、受人敬重惯了，却禁不住她的魅惑，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于是见习生感到自己地位卑下。他对肩章、勋章和官衔之类的东西梦寐以求。因为爱玛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从她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上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爱玛有许多怪念头，都闷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譬如，她希望有一辆蓝色的轻便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英国马，赶车的则是一位穿翻口高筒皮靴的小伙子，每次她就坐这辆车去鲁昂。这种一时头脑发热生出的念头是由于斯坦引起的。于斯坦曾央求做她的仆人。虽说少了这样一辆马车，还不至于减弱她乘兴而去与情人幽会的快乐，却肯定给她的归途增添了忧郁。
      他们一起谈论巴黎时，爱玛常常喃喃地说：
      “哎！我们要住在那里就好了！”
      “我们现在不幸福吗？”莱昂轻轻地问道，一边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
      “是的，是幸福。”她说，“我真是糊涂了。亲亲我吧！”
      对丈夫来说，爱玛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她为他做花生酱奶酪，晚饭后，弹几曲华尔兹给他听。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爱玛生活得无忧无虑。可是有一天，夏尔冷不防问道:
      “是郎普乐小姐给你授课，对吧？”
      “是的。”
      “可是！我今天在列雅尔太太家里见到她了。我跟她谈起你，可她不认识你。”
      这就像晴天霹雳。可爱玛还是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哦！可能她忘了我的名字！”
      医生说：
      “鲁昂教钢琴的，可能有几个郎普乐小姐。”
      “有可能。”
      接着又说道，
      “我有收据呀，瞧，你看。”
      她跑到书桌前，把抽屉都抽出来翻了一遍，把里面的文件纸张弄得乱七八糟，最后似乎自己也糊涂了。夏尔只好劝她，用不着费这么大力气，去找几张无关紧要的收据。
      “哼！我会找到的。”她说。
      果然，下一个星期五，夏尔在放置他的衣服的小黑房间里穿靴子，突然感到靴子里有一张纸条，取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兹收到三个月授课费及杂费六十五法郎。此据。
            音乐教师费丽茜·郎普乐

      “见鬼啦！怎么到我靴子里来了？”
      “可能是从搁板边上放账单的盒子里掉出来的。”爱玛回答道。
      从这时起，她的生活就充满了谎言。她用谎言掩盖自己的爱情，像面纱遮盖面目一样。
      说谎成了她的一种需要，一种癖好，一种乐趣。她说谎到了这种地步，假若她说昨天从某条街右边经过，那么她肯定走的是左边。
      有天早上她已经出了门，像往常一样衣服穿得单薄。突然下起雪来了。夏尔伫立窗前看天的时候，瞥见布尼齐安先生乘坐迪瓦施先生的轻便马车去鲁昂，便拿一条厚披巾下去，托教士到红十字旅馆交给爱玛。马车一到客店，布尼齐安便打听永城的医生太太住在哪间房，老板娘回答说很少见她光顾。傍晚，教士在“燕子”上遇见包法利夫人，便说起上午没找到她的事，但似乎并不把这事看得多么严重，因为他马上掉转话头，赞扬起一位布道者来，说他在大教堂讲道如何精彩，阔太太贵妇人如何趋之若鹜，一听为快。
      虽说教士没有问她何以不在，但将来，保不定没有人爱管闲事。因此，爱玛认为，以后每次都要在红十字旅馆下车，让镇上那些好心人看着她上楼，就不会疑三疑四了。
      可是有一天，爱玛挽着莱昂的手从布洛涅旅馆出来时，却叫勒侯先生撞见了。她以为他会讲出去，惶恐了好几天。其实，勒侯没有这样傻。
      三天后，他走进爱玛的卧室，关上门，说：
      “我需要钱用。”
      爱玛说她无钱可付。勒侯便唉声叹气诉起苦来，还提起他为她做的种种好事。
      确实，夏尔签押的两张票据，爱玛至今才付清一张。至于另一张，商人应她的恳求，同意换成两张，甚至重订了借期，期限定得长长的。这时勒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货单，上面列有窗帘、地毯、沙发套布料、几件袍子和好些化妆用品，总额在两千法郎左右，都还没有付款。
      爱玛低下头。勒侯说：
      “你没有现钱，可有产业呀。”
      他指的是位于巴纳城离欧玛尔村不远的一栋破房子。那房子过去属于老包法利先生卖掉的一个小农庄，所得的收入微乎其微。那里的事情，不论大小，勒侯都了如指掌，连土地面积、邻居姓名都清楚。
      “我要是你，”他说，“就把它卖了还账，还可剩些钱自己花。”
      爱玛说很难找到买主。勒侯说试一试，也许可以找到。爱玛又问要办些什么手续才可以把它卖掉。
      “你不是有代理权吗？”他反问道。
      这句话有如一阵清风，爱玛豁然明白了，说：
      “把账单给我留下。”
      “哦！这倒用不着。”勒侯说。
      下星期，他又来了，先表了一番功，说跑了不知多少路，终于找到一个叫拉格洛瓦的买主。此人早就盯上了那块产业，只是没有透露愿出什么价。
      “随便什么价都行！”爱玛叫道。
      不，正好相反！先得等一等，探探那家伙的底。这事值得跑一趟。既然她不能去，他便自告奋勇，代她跑一趟，与拉格洛瓦洽谈洽谈。洽谈回来，他说买主愿出四千法郎。
      听到这个消息，爱玛喜出望外。
      “说实话，”勒侯说，“这是个好价钱。”
      她很快拿到一半现金，便要把旧账付清。商人连忙说：
      “说真的，看到你一下付掉这样大一笔钱，我心里真难受。”
      于是她看了一眼那些钞票。这两千法郎，意味着可以进行无数次幽会。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幽会的情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