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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__《海上繁华梦》__第十回__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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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5 19:45:55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6-5 19:44 编辑

      等到逢辰烟瘾已过,扳位入局,碰的乃是五十块洋钱一底的二四麻雀。志和、冶之两人合碰,少霞与逢辰合碰。前四圈,是少牧输的,湘吟最赢,逢辰、志和无甚进出。后四圈,少牧和了一副二百八十块的万子一色,及至碰完结帖,反赢了八十六块洋钱。湘吟输了四十,逢辰只输得九块洋钱,冶之、志和合输了四十九块。各人交出钞票,湘吟说声:“对不住众位。”自己也在身旁摸了几张钞票出来,提出十二块洋钱给与阿秀,余下的多送与少牧。少牧不好意思收下,回说:“何妨明日再算。”湘吟笑道:“赌钱不能隔夜,少兄何必客气。”逢辰也是这样的说,少牧方才收了。阿秀分付端上稀饭,请各人点饥。
      逢辰烟瘾又到,睡在炕榻上吸烟,问阿秀:“现在几点钟了?”阿秀回称:“尚早,大约不过一点多钟。”湘吟在衣袋内取出一只金表一看,摇摇头道:“三点半了!”逢辰道:“什么已是这等夜深!我又住得很远,回去不是要天亮了么?”阿秀道:“既是这样,你今夜就与阿湘住在这里,不要去罢。”逢辰道:“不去可是与你们打更?”湘吟道:“休得取笑!我看如此夜深,不要说老逢不必回家,就是杜少翁等也不要去了,我们大家叉几圈小麻雀儿,等到天明出门。免得身体受寒,那可不是顽的。”逢辰道:“小麻雀有甚趣味!我想推几方小牌九,不知这里可有现成的骨牌?”阿秀道:“现成的没有,你们真要,可在挖花牌中拣付出来。”湘吟道:“推牌九谁做庄呢?”逢辰道:“就是我来也好。”湘吟道:“你推多少输赢?”逢辰道:“二三十块钱罢了,我们原是小顽。”湘吟道:“你输完了,我来做庄如何?”逢辰道:“说什么话!我赢进了,让你做庄。”二人你言我语。
      阿秀开衣橱,取出一付挖花牌来,拣了三十二张,子细对过不错,放在桌上。逢辰的烟也吃好了,起身走至桌边,拿出三十块钱来,当台一放,拽过一张椅儿坐下,问阿秀:“可要起手巾作一场和?”阿秀道:“你们既是小顽,作甚么和。停回儿谁是赢家,多少给几块钱,也就够了。下次倘然有甚大局面儿,挑挑我们,怕不有一百八十块钱?今年正月里我们在尚仁里的时候,阿湘合了许多的人,推了五次牌九,差不多有八百块钱头钱。不过阿湘输了二千多块,我至今还替他心疼。”逢辰道:“怎么阿湘今年输过这好多的钱?”湘吟摇头道:“今年交了输运,只要捏着骨牌,就是输钱,这几时所以不赌。”逢辰道:“今夜你试试手气,看有甚样?”湘吟道:“如今这手冷了好几时了,谅来不至再输。待我把你的庄打坍过了,我来做个庄与你看。”逢辰道:“说嘴有甚用处,且看你的财运。快些坐下来扳门。”湘吟含笑点头,一屁股在逢辰的对面天门上坐下,招呼少牧等一同出手。
      少牧因听得人说上海的翻戏甚多,逢辰虽然叙过几次,幼安背后总说他不是好人,白湘吟又是第一次见面,须要留点儿神,故此佯称不会,不肯扳门。少霞平时最喜欢的乃是嫖赌,况与逢辰交情甚密,绝不疑心,遂一把手拉了少牧在上门坐下。冶之、志和在扬州时,多是泼赌的人,输赢三百五百块钱毫不在心,何况二三十块的小庄,因一同坐了下门。
      逢辰见众人坐定,把牌洗过,向阿秀要了两颗骰子,推出第一条牌来。各人因是毛关,不肯重打,每人打了一块洋钱。少牧更没有动手。庄家把骰子掷动,乃是个九自头,拿了一个别十,自然通配。第二条冶之、志和在下门上打了十块洋钱,少霞一人打了十块。湘吟是十块,分作二、三、四三道。庄家骰子掷的五点,又是自头,拿了一付风吹八,上门是长八,下门是和板八,天门是戮枪九,仍是一个通配。三十块钱已不够了,逢辰发起火来,又在身畔摸出七十块钱钞票,配过众人,推第三条。少牧见他牌九甚瘟,打了十块钱的上角。这回骰子是六上庄,上门是个七点,天门又是九点,庄家是副长五,只吃了下门人丁一冶之、志和的十块钱,有了上角少牧十块、少霞十块,天门上湘吟十块。逢震将钱配毕,摇了摇头,不敢再推拖水,将牌重洗一洗,推第二方。众人看着眼子,有时轻打,有时重打,只有四方牌九,那一百块钱已经输得精光。立起身,让湘吟来推。不料又是一个倒庄,输了二百五十块钱。天已亮了,就此歇手。算一算,少霞赢了一百十块,冶之、志和合赢了一百十六块,少牧打得最小,赢了六十一块。逢辰起先推庄输了一百,后来打庄打回了五十三块,净输四十七块。众人结好了帐,赢家合出三十块钱,给与阿秀作头。阿秀谢过收下,分付相帮到聚丰园叫六碗火鸡面来与众人吃,一面把牌骰收拾。众人吃好了面,起身多要回去,只有湘吟是就在这里睡了。
      少牧怕与志和等同回,幼安倘已起来,不免犯疑,又有许多责备的话,不如竟到楚云那里睡他一觉再说。因此竟向东荟芳去。临行时与众人订定,今夜准八点钟,原班在楚云房中碰和,不可失约。众人诺诺连声而别。少牧到得楚云那边,楚云未曾起身。娘姨等开了房门,伏侍他进房睡下。
      这一觉,直到午后两点多钟方醒。楚云等他起来吃饭,少牧随意点了几样饭菜,与楚云同桌吃过。楚云梳头,自己亲手与少牧打了一条辫子,问他:“此刻到那里去?”少牧道:“昨夜打了一夜的牌,今日身子很乏,不想出去。”楚云道:“正要问你,昨夜碰和,输赢甚样?”少牧道:“起初麻雀赢了八十多块洋钱,后来贾、白二人推小牌九,赢了他们六十一块。”楚云道:“原来是你赢的。你从前许我再兑一只金钢钻戒指,与前兑的配做一对,如今好去与我兑了。”少牧道:“一共只赢得一百四十几块洋钱,要兑好的,尚还不够。”楚云道:“不够贴些也罢,算你没有赢钱,本来也要兑我的。”少牧拗不过他,微笑应允。
      楚云催着快去,少牧果然立刻就走。少时,兑了一只戒指回来,共是二百二十块钱,贴了七十三块。楚云将戒带在手上,瞧一瞧,晶光夺目,与前兑的二百两那只甚是配得上去,心下十分欢喜。因见天已晚下来了,留他在房夜膳,候志和等到来碰和。
      等到八点钟,还没一个人来。少牧心中焦躁,正要写请客票到各处去请,相帮报说:“客人进来!”逢辰与少霞到了,说湘吟因有人请他在美仁里吃酒,散了台面,立刻就来。少牧问:“志和、冶之可曾会过?”逢辰说:“会过的了。他们在艳香那边,只要湘吟一来,写条去请。”少牧又问二人:“可用夜饭?”逢辰回说:“在杏花楼吃过的了。”楚云见有客来,敬过瓜子,分付房间里的阿娥姐倒茶装烟。少牧晓得逢辰烟瘾甚大,开了一只烟灯,叫娥姐与他烧了七八筒烟。听得天井里有个客人问:“巫楚云的房间在那一边?”逢辰听是湘吟声音,放下烟枪,跑至窗口,招呼进房。各人见面之下,湘吟连说:“来迟。”逢辰道:“郑志翁与游冶翁也还没有到哩!如今你既来了,我们去请他罢。”湘吟道:“原来志翁、冶翁也还都没有来,快快差人去请,只怕少翁等得不耐烦了。”逢辰道:“他等在这里不耐烦么?我想他这个所在,就等一辈子也是愿意。”少牧道:“你又要取笑了!待我写张请客票,去请冶之、志和。”逢辰道:“你写请客票么?我替你代劳了罢。”遂提起笔来,七差八搭的写了一张便票,交给娘姨付与相帮去请,果然一请就来。
      房中娘姨们排开桌子,起过手巾。大家入局,仍旧是五十块底麻雀,碰了八圈。又是少牧赢了六十多块,志和、冶之没有进出,湘吟输了六十多块,逢辰巧巧输了十二块头钱,算好筹码,付清现洋。阿娥姐收过了牌,端上稀饭,请众人点饥。
      闲话中间,逢辰说起湘吟真是赌不得钱,逢赌必输。湘吟不服,吃好稀饭,又要推起小牌九来。湘吟做庄,输了一百多块。逢辰接了一庄,也输八十块钱。湘吟又陪庄,输了五十多块,乃是少牧等四人合赢了二百多块。提了二十块头钱。湘吟尚要再做一庄,因已三点多了,众人多说昨夜赌了一夜,没有睡得,身体吃耐不起,要做输赢,缓日再来。湘吟遂约定明夜十二点钟以后,准在花巧玲家再做一场输赢,必须大家都到。众人彼此应允,始各散去。
      少牧那晚依旧在楚云房中。明日起身,吃过中饭,回栈一次。幼安不在栈内,动问茶房,知他到集贤里看子靖去了。遂拿钥匙开了箱子,取了三百块钱钞票,四十块钱现洋。出房将门锁好,锁匙交与茶房,兴匆匆唤一部东洋车,又到楚云院中。与他同到一品香吃了晚饭。因天乐窝那夜打唱,楚云要少牧去听书点戏。少牧答应,点了十出,在书场上坐了一回。楚云唱过曲子,回院去了。
      少牧等到书场已散,看表上已在十一点半,始向花巧玲家而去。湘吟已与逢辰先到。不多时,少霞、志和、冶之也都来了。逢辰睡在湘妃榻上吸烟,众人散坐闲谈。等到一点钟敲过,院中的客人静了,湘吟才叫阿秀把骨牌骰子取出,招呼众人入局。逢辰要推头庄,湘吟不许,抢住骨牌坐下先推。起初又是输的,后来庄风燥了,赢了六百多洋钱,方才结帐。叫逢辰接下去推。逢辰道:“钱不够了,做甚么庄!”湘吟道:“可有人与你合推,岂不甚好?”少霞道:“我来与他合推。”湘吟问:“共推多少?”少霞道:“三百块罢。”逢辰道:“我只有五十块了。”少霞道:“你就是五十块,余下多是我的。”逢辰连称“使得”。推了十数方牌,不知不觉,这三百块被湘吟赢去,旁人多是输的。因这夜湘吟不但自己打得很重,并且把志和、冶之、少牧等打的角宕,与一切本门,他总吃在一门上去,做个双输双赢。故把庄家、闲家的钱,都输在他一人手里。志和、冶之气他不过,也合着推了一庄,输了二百多块,又是湘吟赢进。
      逢辰因没有钱,并不曾打。少牧带来的钱,都输完了。逢辰问他:“可要向湘吟挪移?”少牧说:“与湘吟乃是新交,恐多不便。”逢辰道:“白湘翁为人豪爽,借几块钱,算些甚么!何况你杜少翁是个极体面人,那有不相信的道理?你心上真个要钱,尽管问他去取。”少牧道:“既然这样,我也想推一个庄,少是断断不够,须得借我三百块,明日奉还。”湘吟闻言,接口道:“三百块钱放在少翁那边,难道我不放心么?说甚明天后天,你快拿去就是。”口说着话,手中拿了一叠钞票,一五一十的数与少牧。逢辰道:“如何?我说白湘翁是最爽快的。少翁,你收了他就是。”少牧果然照数收了,点一点,足足三百,就坐下去做庄。逢辰也向湘吟借了五十块钱,跟着湘吟,看准眼子,一记一记的打去。有时不跟湘吟,跟着志和、冶之、少霞乱打几下,湘吟必定吃在自己门上。
      不消片刻钟时,少牧的庄又打坍了。推到结末一条,庄家一个通配,算一算,钱已不敷。湘吟问:“可还再要移些?”少牧踌躇道:“再移,不太多了么?”逢辰道:“不移,你不够配了,再移一百也好。”湘吟道:“杜少输得很了,须要使他翻翻本儿,一百块钱济得甚事?还是再拿三百去罢。”少牧听了,暗想:“湘吟这人果然很好。”点点头儿,回说:“如此最妙。明天我一并还你。”湘吟道:“休要放在心上,我望你燥了一庄,停回就加利还我。”少牧道:“谢你金口。”果然又向湘吟借了三百块钱,把当台应配的钱都配完了。因见湘吟方才推庄的地方庄风甚好,与他掉了一个坐位,重新开手。正是:
          甘把千金作孤注,再将一局博翻梢。
要知杜少牧这一局胜负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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