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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人群靠墙站着,一边一排,由栏杆隔着。附近的街角上,贴着一张张巨幅海报,上面用奇形怪状的字体,写着:“《拉美莫尔的露西娅》……歌剧……拉加尔迪主演……”天气晴朗,大家都感到热,发根上直淌汗水,都把手绢掏出来,擦拭红红的脑门。有时,从河上吹来一股热风,轻拂着咖啡馆门口细布凉篷上的吊边。不过,稍下面一点,有一股凉沁沁的气流,带着油脂、皮革的气味,从夏莱特街那边吹过来。那条街两边都是黑暗幽深的大仓库,一只只大木桶滚进滚出。
爱玛怕站在那儿傻等,让人笑话,便想去码头上走走,等时间到了再进场。包法利先生怕把票丢了,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贴着肚子,紧紧捏着。
一进前厅,爱玛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看到人群涌到右边去,走另一条甬道,而自己却登上楼梯,去二楼包厢,虚荣心得到满足,禁不住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伸手去推那些宽大的遮着帐幔的门。她使劲嗅着走廊里带有灰尘的气味,坐进包厢以后,她挺直腰板,身子微倾,摆出公爵夫人那种雍容大方的气派。
剧场里渐渐坐满了观众。有人从匣子里拿出望远镜。订长期票的观众见到熟人,隔老远就打招呼。他们好不容易到艺术中寻找消遣,来摆脱生意场上的烦恼,可终归忘不了生意,又谈起棉花、劣质烧酒或蓝靛。有些老年人,神闲气定,面无表情,一头白发,脸色苍白,那圆圆的脑袋看上去就像一枚枚蒙上厚厚水汽的银质勋章,默然无光。一些英俊青年,傲慢地坐在前厅,敞开背心,露出玫瑰或苹果绿的领带。包法利夫人从楼上包厢欣赏他们,发现他们让黄手套箍紧的手掌都拄着手杖,杖头包金,锃光发亮。
这时乐池的蜡烛点燃了。天花板上放下分枝吊灯,多面玻璃罩闪闪发亮,立时给剧场里罩上欢乐气氛。接着乐师鱼贯而入。乐器响起来了,先是一阵杂乱的声音,低音管呼隆呼隆,小提琴吱嘎吱嘎,小号嘀嗒嘀嗒,长笛和竖笛啁啾啁啾。接着,台上拉响三声开幕铃。一通骤密的鼓声滚过,铜管乐器便一齐奏响。大幕徐徐拉起,显出一片美丽风光。
那是一个树林里的交叉路口;左边,一株亭亭如盖的橡树下,荡漾着一泓清泉。几个农夫和领主肩披苏格兰花呢长巾,一起唱着行猎歌。接着一位统领出场,双臂伸向苍天,呼唤恶魔下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位统领。他们一同退下场,猎人们又唱起来。
爱玛仿佛又回到童年读过的书本中间,回到了沃尔特.司各特描写的世界里。她仿佛透过重重迷雾,听见苏格兰风笛声在荒原上回荡。再说,回忆读过的小说使她很容易弄懂剧情。她一句一句往下听,脑子里不时浮起一些捉摸不定的想法,但立即又消失在强烈的音乐声中。她听任自己陶醉在音乐的旋律里,感到整个人都在震颤,仿佛琴弓就在她的神经上拉过来擦过去。台上的布景、服装、人物,人一走动就摇摇晃晃的人绘树木,还有绒帽、斗篷、宝剑,所有这些奇妙东西在和谐的音乐中活动着,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一个少妇走上来,把钱包扔给一个青年贵族,独自留在台上。这时响起了笛声,如同泉水淙淙,又似嘤嘤鸟鸣。吕茜神态庄重地唱起G大调咏叹曲。她叹怨爱情的苦恼,希望生出翅膀。爱玛和她一样,也希望在与情人的拥抱中飞走,逃离现实生活。突然,艾德加.拉加尔迪出场了。
他脸色苍白,神态高贵。南方的热情民族因为这种神态和脸色而具有大理石般的庄严。他孔武有力,穿件棕色紧身上衣,左边大腿上挂把镂花匕首。他嘴巴张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两只眼睛无精打采,四处张望。据说有天晚上,他在比亚利兹海滩修船,一位波兰公主听到他的歌声,堕入情网。为了他,波兰公主不惜倾家荡产,牺牲一切,可是他却迷上别的女人,把她抛弃。爱情上的这种名声,竟扩大了他的艺术声望。这位狡黠戏子总是善于在广告中塞进一句富有诗意的话,吹噓他人如何有魅力,心如何敏感多情。一副好嗓子,一种稳重神态,体魄强健,智力平平,善于夸张,稍具诗情,这些便是兼有理发匠和斗牛士本性的江湖艺人走红的原因。
从第一场起,他就激起了观众的热情。他把吕茜紧搂在怀里,离开她,又回来,似乎绝望了;他大发雷霆,接着又无限温柔,低声哀吟。从他喉头吐出的音符,充满了暗泣和亲吻。爱玛倾身向前,瞧着他,指甲抠进了包厢的丝绒。那如泣如诉的哀歌,在低音提琴的伴奏下,一怨三叹,就像怒海狂涛中,落水者发出的呼喊,声声扣在她的心上。那种麻木和焦灼,曾让她几乎送了性命,她又从歌声中听出来了。她觉得,女主角的声音,正是她心灵的回声;让她着迷的剧情,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是世界上还没有人这样爱过她。最后那天晚上,罗道夫在月光下对她说“明天见,明天见!”的时候,就没有像艾德加这样哭泣。这时剧场里喝彩声四起,又把最后一段重唱了一遍:两个恋人唱自己坟上的鲜花、誓言、流放、命运和希望,一直唱到最后诀别。这时爱玛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与最后几句乐声交混在一起。
“那个老爷为什么要折磨她?”包法利先生问。
“哪里是折磨,”她答道,“他是她的情人。”
“可他为什么说要报复她的家人呢?而刚才上场的那个老爷,却说:‘我爱吕茜,我相信她也爱我。’再有,他和女的父亲手挽手地出门去。那个帽上插公鸡毛的丑矮子是女的父亲,对吧?”
尽管爱玛给他讲解剧情,可是听到吉尔贝向主人阿斯通透露他的可恶伎俩那段宣叙调二重唱时,夏尔又糊涂了。他看到那只用来欺骗吕茜的假结婚戒指,以为是艾德加送来的定情物。再说,他坦承,音乐太吵,听不清词,不理解剧情。
“那有什么关系?”爱玛说,“别说话了!”
“你知道,”夏尔把头向她侧过去,“我凡事总要弄个清楚。”
“别说了!别说了!”她不耐烦地说。
吕茜由侍女们搀扶着,走上台来。她戴着橘花冠,脸色比身上穿的白缎袍子还要白。爱玛想起自己结婚那天的情形。她仿佛看见自己踏着麦田之间的小道,朝教堂走去。她那时为什么不像吕茜这样,抗拒、哀求呢?相反,那时她高高兴兴,没有发现自己正往深渊里跳……唉!假若自己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在陷于婚姻的泥坑,遭受偷情失望的痛苦之前,就把终身许给一颗高尚的稳靠的心,享受到美德、温情、欢乐和责任交织在一起的幸福,她也不会从幸福的巅峰上掉下来。不过这种幸福大概是假想出来的谎言,用来安慰欲望得不到满足、灰心失望的人。现在她明白了,艺术渲染的爱情,其实十分卑贱。她尽量把思想往别处引,希望把这出再现自己痛苦的歌剧,只当作虚构的故事来看,娱娱耳目罢了。当戏台后面丝绒门帘撩起,走出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时,她生出一丝鄙夷和怜悯,内心暗暗发笑。
那男人做了一个动作,头上的西班牙式大帽子落在地上,乐队和歌手们立即开始了六重唱。艾德加眼里闪着怒火,亮开嗓门,压住了其他人。阿斯通用低沉的歌声,威胁要杀他。吕茜凄厉地唱出满腹的哀怨。阿瑟在一旁,用中音唱着,牧师是低音,像管风琴一样呼隆呼隆,女歌手们齐声唱着他唱过的歌词,悠扬悦耳。他们站成一排,做着手势,半张的嘴里一齐吐出愤怒、报复、嫉妒、恐惧、慈悲和惊愕。被侮辱的情人拔剑挥舞,胸脯急剧起伏,打褶的领子也跟着一跳一跳。他迈着大步,左右来回走动,足蹬一双踝骨处开口的软皮靴,镀银的马刺碰得地板哐啷直响。爱玛心想,这位情郎的爱情一定源源不尽,才可能这样向观众大量倾泻。这个角色诗一般的魅力感染了她,想嘲笑他的念头立刻消失。演员通过这个角色吸引了她。她尽力想象他的生活。那种生活一定不同凡响、灿烂辉煌。如果有缘,她本也可以过上那种生活。他们也许会认识,也许会爱上。她也许会和他一起,周游欧洲各国。从一座京城演到另一座京城,分担他的疲倦,也共享他的荣誉,拾起掷给他的花束,亲自给他的戏装绣花。每天晚上,她会坐在包厢里,在金灿灿的栏杆后面,屏声静气,倾听这颗只为她歌唱的心灵倾吐衷情。他在戏台上,会一边演唱,一边注视她!这时,她精神一阵错乱:真的,他在注视她!她真想跑过去,扑入他的怀抱,寻求他力量的庇护,好像寻求爱情化身的庇护一样。她要对他说,对他喊:“带我走吧!把我拐走吧!我们一起走!我的全部激情,全部梦想都属于你,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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