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14.日记：陶罐和独木舟__第二部份

      这次试验成功之后，我再不说我没有陶器可用了。不过，我必须说这些陶器的形状可真不怎么样，可以想象在我对陶器制作完全是个门外汉的情况下，我跟小孩子玩泥巴或没和过面的女人做馅饼没有什么两样。

      就是这样难看的东西，当我发现它们经得住火烤时，我的快乐和喜悦真是无可比拟。我几乎等不及让它们完全冷却下来，就给其中一个倒上水，放到火上去煮肉，效果非常好。用一块小山羊肉，我炖出了一锅很好喝的汤。要是我再有燕麦片和别的必要的作料，我的羊汤定会是美羹佳肴。

      我接下来要做个石臼来舂谷子，因为我实在不能指望自己光凭一双手就能搞出一个石磨。即便是做个石臼，我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在世界上所有行当中，我最干不了的就是石匠这一行了，更何况我连这方面的工具都没有。我花了许多时间，想找到一块大石头，把中间凿空做个石臼，却一无所获。岛上尽是巨大的岩石，很难从上面断下一块来；再说，岛上的石头硬度也不够，容易碎裂的砂石居多。这些石头或是经不起铁杵的重锤，或是捣碎谷子时会把石头里的砂石也带出来。所以在用了不少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石头以后，我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找一大块坚硬的木头代替。这样一来事情就容易多了，我找了一块自己刚刚能搬得动的大木头，用大大小小的斧子把它弄圆，弄成臼的形状，然后再像印第安人做独木舟那样，用火在木块中间烧出一个凹槽。接着，我用铁树的枝干做了一根又粗又重的木杵。做完后我将它们存放起来，准备下一次收获粮食后，舂谷子做面包用。

      我再要解决的问题是做一个筛子，用来筛面粉，把面粉和秕糠分开，没有它我不可能做出面包。想一想我现在的条件，你们就知道这有多难了。因为我肯定没有做筛子要用的那种很薄的能把面粉筛下来的纱布。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亚麻布我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些碎布头。我有羊毛，可我不会纺织，即便我会纺织，也没有工具。后来我突然记起我从船上拿回来的那些水手服中有几条棉布和薄纱巾。我用它们做了三个筛子，虽说小一点，可还挺好用的。就这样我凑合着用了一些年，至于我后来是怎么做的，容我后面再禀。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等我收获了粮食，该如何烤制面包。首先我没有发酵粉，因为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因此我也就不去想它了。至于烤面包的炉子，我倒是费了不少心思，最后决定这样试验一下：我先烧制了几个面积较大但较浅的瓦盘，直径约两英尺，深不超过九英寸；然后我用砖块（我自己烧制的方砖，可我真的不能称它们是方的）砌了个很大的炉子，等到烤制面包的时候，我就生起大火。等柴火烧成热炭后，我就把它们取出来满铺在炉子上面。等到炉上的砖被烤得非常热了以后，我就扫掉砖面上的灰烬，把要烤制的面包放上去，再用大瓦盘把炉子盖起来，在瓦盘上面和周围覆上热炭，以保持和增加炉内的温度。用这种方法我烤出了自己的大麦面包，它绝不亚于从世界上最好的炉子里烤出来的。不久，我就成了一个技术高明的面包师傅，用大米也能给自己做出蛋糕和布丁。我没有做馅饼，因为除了飞禽和山羊的肉之外，我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做馅。

      我在岛上已经是第三年了，如果说这些事情用去了我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你也完全不必惊讶。要知道，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我还得收获庄稼，看管羊群。庄稼成熟的时候，我得及时收割并把它们全都运回家。我把所有穗子都放在几个大筐里，等空闲时再用手把谷粒搓下来，因为我既没有打谷的场地，也没有打谷的工具。

      现在，既然储存的粮食多了，我就想把谷仓弄大一点。我得有存放它们的地方。我现在已经有大约二十蒲式耳的大麦和二十多蒲式耳的稻谷。既然有了这么多粮食，我想以后就可以放开肚子吃了，再不必担心从船上拿下来的粮食就快要吃完了。同时我也想看看我一年里有多少粮食就够吃了，以后一年只种一次就可以了。

      总体来说，我发现四十蒲式耳的大麦和稻子就够我吃上一年，且有盈余，因此我决定以上次播种的数量为准，以后每年都种这么多，这样我每年都有足够的面包吃。

      在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上次在岛的另一边望见的陆地，私下憧憬着登上那片陆地 ，幻想着我在那里见到人有居住和生活，从那儿我可以设法去到其他的地方，也许最终能得以逃生。

      可那个时候我从未考虑过这样做的危险。要是我落到了野人手里怎么办？那样的话，也许比落在非洲的老虎狮子中间还要糟糕。一旦被他们抓住我几乎就没有生还的希望，或许还会被他们吃掉，因为我早就听说过加勒比海沿岸的人大多是食人族。而根据这里的纬度看，我离那个海岸不会太远。退一步讲，即使他们不是食人族，他们也有可能会杀了我，就像许多落入他们手里的欧洲人一样，即便是十人二十人成群结队，也难逃一死，更别说我是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防卫能力。这些我本应该好好考虑，而我后来也确实想到了这些问题，但当初我却丝毫没有顾及这些危险，满脑子想的都是去到对岸的陆地。

      现在，我开始想念我的仆人苏里，想念那条我驾驶着沿非洲海岸行驶了一千多英里的三角帆长舢船，但这份怀念于事无补。然后，我想起我们那艘大船的救生艇。前面提到过，当遭遇暴风雨我们的大船被撞坏时，这艘救生艇被冲到了岸上。现在它几乎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但也不全是，大风和巨浪已经将它翻了个底朝天，紧贴在一个高高隆起的沙石堆旁。它四周的水已经干涸了。

      如果我有几个帮手，能将它修好，再把它推入水中，这条小艇还是很好用的，我准能轻而易举地驾着它返回巴西去。但我本该预想到我根本不可能把小艇翻过来，就像我无法搬动这座小岛一样。可我当时却无心细想，我到林子里砍了一些撬棒和滚木，搬到小艇这儿，一心想要试试。我觉得只要把它翻过来，就能很容易地修好损坏的地方，叫它成为一条好船，驾着它在海上自如地航行。

      我不遗余力地做着这件徒劳无功的事情，我想大概花了我三四个星期的时间，却毫无结果。最后我终于意识到凭我个人的这点气力，我根本撼动不了它。于是我开始挖它下面的沙子，想把它下面掏空，在它落下时用一些木头支撑，以便能让它降到恰当的位置。

      但挖掉它底下的一些沙子之后，我还是无法撬动它，甚至无法把撬棒伸到船下，因此我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想法。虽说我对这条救生艇不抱希望了，可我想要冒险去到那片陆地的愿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无法实现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让我最终想到，虽说没有帮手，没有任何工具，我是不是可以像热带的土著人那样，自己用大树的树干做一条独木舟呢？我认为这不仅可能，而且容易做到。想到自己造船的话，比黑人和印第安人有更多便利条件，我心里美极了。我根本没去考虑与印第安人相比我的诸多不利条件，比如说，独木舟做好后我缺少帮手把它推到水里去。与印第安人没有工具相比，我这没有帮手的困难更难克服。因为就算我在林子里选好了一棵大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它砍倒，用工具把树干劈砍成了船的形状，然后把中间烧空或凿空，做成一条船——就算这一切我都做到了，那又怎么样呢？我还得把船留在原地，无法把它放入水中。

      读者也许会想，在我造船时，脑子里怎么一点也没考虑自身的条件和所处的环境呢？我应该马上就想到如何让船入水的问题的。但是，当时我一门心思想驾船在海上航行，压根儿就没想过我怎么才能让船离开陆地。事实上，驾船在海上航行四十五英里，比在陆地上使其移动四十五英寻（一英寻等于1.8288米）容易多了。

      我就像天下第一大傻瓜一样，冒冒失失地造起了船。我陶醉在自己的计划当中，却没有去权衡一下它的可行性。如何把船送入水中这个问题并不是没有在我的脑子里出现过，但对这个疑问，我每次总是这样搪塞自己：“让我先把船造出来吧。等船造好了，我保证我总会有办法让它下水的。”

      这真是一个荒谬的说法，可当时我造船心切，竟让这样的幻想支配了自己。我动手干起来，砍倒了一棵雪松，我想当初所罗门王建造耶路撒冷的神殿时也未必有一棵这样的大树。它靠近树根部分的直径是五英尺十英寸，在距树根二十二英尺处其直径也有四英尺十一英寸，然后才渐渐细下去，开始长出枝杈。我费尽力气才把这棵树砍倒。我用二十天的时间砍削它靠根部的地方，又用了十四天的时间，用大斧和小斧砍掉了所有的树杈和枝叶繁茂的巨大树冠。接下来，又花了一个月将它大体上劈砍成了船的形状，还削好了船底。这样等到了水里，它就直接可以浮在水面上了。我又用了近三个月时间，把它的中间挖空。这一次我没有用火，完全是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地非常辛苦地凿出来的，直到把它做成了一条很漂亮的独木舟，而且它大得足以容纳二十六个人，足以装下我和我所有的货物。

      这项任务完成后，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这是我平生见过的用一棵树造出来的最大的独木舟。毫无疑问，我付出了不少的心血，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它下水了。我的独木舟一旦入水，我一定会进行一次有史以来最疯狂、最大胆的航行。

      但是，我想尽了办法，费尽了力气，也没能把它送入水中。它与水仅仅相隔着一百码的距离。我面临的第一个困难，就是到小河恰好是段上坡路。为了解决这一难题，我决定掘地面的土，挖出一个向下倾斜的坡。说干就干，我全身心投入，只要看到获救的希望，谁会吝啬这点力气和辛苦呢？等斜坡挖好以后，这个难题解决了，可情况却并没有好转，因为我丝毫也挪动不了独木舟，就像我之前移动不了那艘救生艇一样。

      我实在无法把独木舟推下水，于是测量了地面的距离，决定开掘一条水沟，把水引到独木舟这边来。在我着手干时，我粗略计算了一下需要挖多深和多宽，并琢磨如何把挖出的土运走。我发现仅仅凭我这一双手，要完成这项工程需要十年到十二年的时间。因为河岸那边高，所以挖到那头时，河沟的深度至少得达到二十英尺。最后，虽然我很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

      这件事令我很伤心，现在，我才深深体会到——虽然为时已晚——做事前预先不考虑代价和成本，不判断一下自己有无力量完成就贸然行事，实在是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