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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七__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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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7 21:02:42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8-7 20:57 编辑

      爱玛开始穿衣,套一件黑袍子,戴一顶缀着煤玉珠子的女帽。为了不让人看见(广场上仍有许多人),她从河边小道绕到镇外。
      走到公证人家的栅门外,她已是气喘吁吁了。天色阴霾,稀稀落落地飘着雪花。
      听到门铃响,泰奥多穿着红马夹来到台阶上,像见了熟人似的,亲切地上前开门,把爱玛引进餐厅。
      餐厅里安着一只大瓷炉,炉火呼呼直响。炉子上方的壁龛里,放着一株仙人掌。墙上糊着橡木纹墙纸,挂着两幅人物画,一幅是施托本的《艾斯梅拉达》,另一幅是肖宾的《波提乏》,都用黑木框框着。桌上已摆好饭菜。两只银火锅、水晶门把手、地板、家具,都像英国人家里一样纤尘不染,光可鉴人。窗格子四角镶了彩色玻璃,拼成花纹。
      “这才是餐厅呐。”爱玛心想,“我应该要这样一间餐厅。”
      公证人进来了,左臂贴着身子,夹紧起棕榈叶花纹的室内便袍,右手取下栗色的天鹅绒软帽,表示有礼,又匆匆地戴上,但有意歪扣在右边,露出三绺金黄色的头发。那些头发从后脑出发,绕着秃顶的头颅走了一圈。
      他让爱玛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一边连声说对不起,失礼了,一边坐下来用早餐。
      “先生,”爱玛开口道,“我想求你……”
      “太太,有什么事情?说给我听听。”
      爱玛便开始讲述自己的处境。
      吉约曼先生早与布商暗中勾结,布商订立抵押贷款的合同,请他出面,总少不了要给一些好处。因此爱玛的情况他了如指掌。
      那些期票的来龙去脉,他当然都清楚(甚至比爱玛本人还清楚):开始,只是几笔小额款子,用几个不同的名字签的,借期订得长长的,到期后又续借,直到最后一天,商人把拒付的票据集在一起,请朋友万萨尔出面起诉,因为他本人不愿被乡邻乡亲看作豺狼虎豹。
      爱玛一边介绍情况,一边指责勒侯。对这些指责,公证人有时说上一两句毫无意义的话,表示回答。他吃着牛排,喝着茶,下巴挨着天蓝色的领带。领带上插着由一根金链连着的两枚钻石别针。他脸上显出怪异的微笑,既有谄媚的意味,又让人觉得难以捉摸。他发现爱玛的脚打湿了,就说:
      “往炉子跟前挪一挪……抬高一点……搁到瓷面上好了。”
      她怕弄脏瓷面。公证人便用献殷勤的口气说:
      “美的东西是不会坏事的。”
      于是,爱玛就努力感动他,告诉他家里如何困窘,她是如何烦恼,她有些怎么样的需要,说着说着,自己也动起感情来了。这些事情,公证人都理解:因为她是一个漂亮女人嘛!他一边不停地吃早点,一边把身子完全转过来,膝头碰到了爱玛的靴子。那靴底搭在瓷炉上,正冒着热气。
      可是,当爱玛向他求借一千埃居时,他却闭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早没有帮助爱玛管理财产,真是遗憾,因为即便对一位女人来说,也有许多便利的办法,来使自己的财产增值。譬如说,可以拿到格吕梅尼尔泥炭矿,或者阿弗尔的地产上,去做极为有利的投机生意,几乎可以包赚不赔。爱玛以为她原本是有机会稳赚一笔的。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数额让她后悔不已。
      “你从前怎么不来找我呢?”公证人问道。
      “我也不清楚。”
      “为什么,嗯?……这么说是我让你害怕喽?该抱怨的不是你,恰恰相反,是我!我们不过是泛泛之交吧,可我对你是一片忠心。我想,你应该相信我说的不是假话吧。”
      他伸手握住爱玛的手,贪婪地吻起来,接着把它放在膝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指,一边不停地说着奉承话。
      他那平淡的嗓音喃喃地响着,像小河一样汩汩地流淌。透过反光的镜片,他的瞳仁闪射着光芒。他把手伸进爱玛的袖子,抚摸她的臂膀。爱玛感到他急促的气息直往她面颊上喷。她觉得十分窘迫不安。
      于是她猛地站起来,说:
      “先生,我等着!”
      “等什么?”公证人问道,脸一下变得惨白。
      “钱呐。”
      “可是……”
      他的淫欲大发,
      “好吧,可以!……”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爱玛挪过去,全然不顾便袍会磨烂。
      “求你行行好,留下来!我爱你。”
      他一把搂紧爱玛的腰。
      包法利夫人满脸通红,一边后退,一边叫着,样子可怕极了。
      “先生,你无耻,乘人之危!我需要同情,但我绝不卖身!”
      说完,她走出门去。
      公证人待在原地,目瞪口呆,眼睛怔怔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绣花拖鞋。那是情人送的礼物,看到那双拖鞋,他最终得到了安慰。再说,回头一想,真要弄出这样一桩风流事儿,他的代价也会太大的。
      “丑鬼!流氓!……混蛋!”爱玛一边在两旁种着山杨树的路上惊慌奔逃,一边在心里骂道。借钱不成,本就叫人失望,还要遭受侮辱,心中更是气愤。她觉得天主在无情地迫害她。这样一来,她的傲气起来了,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看重自己,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蔑视别人。她的心里,激荡着一股好斗的情绪,真想抓住男人狠狠地揍一顿,啐他们一脸唾沫,把他们碾成齑粉。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怒不可遏地向前疾走;眼睛噙着泪水,扫视着寥廓的天边,仿佛从满腔仇恨中得到一丝快乐。
      她看见自己家后,身体突然僵住了,再也抬不起步子,可是她又不能不回去。就是要逃,又有哪里可去呢?
      费莉茜黛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没借到。”爱玛回答。
      主仆两人花了一刻钟,把永城居民一个个排过来,看谁有可能伸出援救之手。可是费莉茜黛每报出一个名字,爱玛就说:
      “这可能吗?人家不会肯的!”
      “可是先生就要回来了!”
      “这我知道……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吧。”
      一切办法都试过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等会儿夏尔回来,她将对他说:
      “你走吧。你脚下的地毯已经不是我们的了。你家里已经没有一件家具、一枚别针,甚至一根干草是属于你的了。可怜人啊,是我害得你倾家荡产!”
      听了这番话,夏尔先会猛烈抽泣一阵,接着会放声大哭的。可是,意外的打击过去之后,他又会原谅她。
      “是的,”爱玛咬牙切齿地低语道,“他会原谅我,可也看透了我,就是有一百万给我,我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永远!”
      一想到包法利先生将决定她的命运,她就有气。不过,她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也许过一会儿,也许下午,也许明天,包法利先生就会知道灾难的真相。那就等着那可怕的场面到来,忍受他那宽宏大量带来的沉重压力吧。她又想去求求勒侯,可有什么用呢?写信给父亲,又来不及了。她听见小径上传来了马蹄声,也许后悔没有顺从公证人了。是夏尔。他在开栅栏门,一张脸比石灰墙还白。爱玛冲下楼,慌忙从广场上跑过。镇长太太正在教堂门前与莱蒂布杜瓦说话,看见她进了税务员的家。
      镇长太太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卡龙太太。两个女人登上阁楼。阁楼上架着竿子,晾晒衣服,她们躲在后面,正好把比内家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比内独自待在屋顶间,正在用木头仿制一件精巧得难以描述的牙雕。那玩意儿由一片片月牙形的散件和一个套一个的空心球组成,整个拼起来像一座纪念碑,但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他在削最后一片,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工作间里若明若暗,车刀下金黄色的木屑飞溅,就像飞奔的骏马蹄铁溅起的火星,车床两个飞轮隆隆转着,比内低着头,鼻孔张开,微笑着,似乎沉浸在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之中。大概,只有平庸的工作才能带来这种幸福,因为它虽有困难,但可以轻而易举地克服,使人尝到乐趣,完成之后,又使人得到满足,不复他求。
      “瞧!她上来了!”迪瓦施太太说。
      可是车床声音太响,爱玛说的话,她们一句也听不清。
      最后,两位太太认为听清了一个词:“法郎。”迪瓦施太太低声说:
      “她在求他哩,想缓一点交税。”
      “看来没错!”卡龙太太说。
      她们看见爱玛来回走着,打量着墙边放的餐巾环、烛台、栏杆上的球饰。比内抚弄着胡须,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
      “莫非她是来订做什么东西的?”迪瓦施太太又说。
      “可比内是什么也不卖的呀!”卡龙太太回答。
      税务员似乎在听爱玛说话,两眼睁得大大的,像是听不明白。爱玛继续说着话,轻声款语,近乎央求。她走近几步,胸脯急剧地起伏。两人再没有说话。
      “她是在勾引他吧?”迪瓦施太太说。
      比内窘得脸红到了耳根。爱玛抓住他的双手。
      “啊!太不成体统了!”
      爱玛一定是要求比内干什么丑恶的事情,吓得比内像见了蛇似的,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因为比内曾是条勇敢汉子,为了法兰西,参加过包岑和吕岑战役,甚至被提名授予十字勋章,按说不至于这么胆怯。只听他惊叫道:
      “太太,你竟想这样干!”
      “这种女人,真该拿鞭子抽!”迪瓦施太太说。
      “她去哪儿啦?”
      原来,她们俩说话间,爱玛一下就不见了。过了片刻,她们看见她穿过大街,向右转弯,朝公墓的方向走去。她们也猜不出她要去干什么。
      “罗莱大嫂,我要闷死了,快帮我解开胸衣带子。”爱玛一进乳母家,就嚷着说。
      她往床上一倒,就抽泣起来。罗莱大嫂拿了条衬裙,盖在她身上,就在她身边站着,见她不再说话,就走开了,摇起纺车,纺起麻来。
      “啊!别摇了!”爱玛轻声说,以为又听见比内的车床声响。
      “谁惹她了?”乳母寻思,“来这里干什么?”
      其实,是一种恐惧,驱使爱玛离开家,跑到这里来。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发直,痴痴地盯着屋里的东西,看到的却是一片茫然。她凝视着墙上剥落的泥尘、两块尾部冒烟的劈柴和一只在她头顶梁柱缝里爬行的大蜘蛛,思绪终于集中了。她记起来……有一天,与莱昂……啊,那是多么遥远的……阳光照在河面上,闪闪烁烁,铁线莲送来阵阵幽香……于是,像落进了汹涌澎湃的急流,她被这些回忆裹挟着,很快就记起了昨天的事情。
      “几点钟了?”她问。
      罗莱大嫂走出屋子,抬起右手,罩在额上,对天空最亮的那边看了半晌,不急不忙地走回来,说:
      “快三点了。”
      “啊,谢谢!谢谢!”
      因为莱昂要来了。他肯定会来的。他没准弄到钱了。可是,他不会想到她在这里,可能会上家里去。因此,她让乳母上她家去一趟,把他领到这里来。
      “快去呀!”
      “好呀,亲爱的太太,就去!就去!”
      此刻,爱玛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首先想到莱昂。昨天,他已经答应弄钱,绝不会食言的。她已经想象着自己走进勒侯家,掏出三张支票,往桌上一拍的情景。然后呢,还得编出一件事,去搪塞包法利。编一段什么事好呢?
      可是乳母一去不回。爱玛等了好久,茅屋里又没有时钟。爱玛心想,兴许自己心急难熬,觉得等很久了吧。于是她慢慢地在园子里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沿着篱笆边的小径走到尽头,又赶快转身,希望看到乳母从另一条路回了家。最后,等得厌烦了,心里不免作出种种猜测,又一一打消,结果自己也弄不清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是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她在园子一个角落里坐下来,闭上双眼,塞住耳朵。只听见栅栏门吱呀一响,便一下弹起来,可是还没张口,罗莱大嫂就抢先说了:
      “你家里什么人也没来!”
      “怎么?”
      “唉!什么人也没来,只有先生在哭,口口声声呼唤你。大家都在找你。”
      爱玛没有答话,只是吁吁地喘气,眼珠四下里转着,农妇发现她脸色不好,骇坏了,以为她疯了,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突然,爱玛拍了一下额头,大叫一声,原来她想起了罗道夫,恍如黑夜一道闪电,心里顿时一亮。罗道夫为人是那样善良、正直、慷慨!再说,他即使犹犹豫豫,不痛痛快快地答应帮她一把,她只消一个眼色,也会让他回想起昔日那段爱情,而不得不伸出援手。于是她动身去拉于舍特,却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送上门去干的,正是上午在公证人家让她怒不可遏的事情,也没有想到这就是出卖肉体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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