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跨县治水
兰考的水灾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从1644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县志上记载的洪涝灾害就有九十多次，平均三四年一遇。明朝洪武年间兰考开始设县，为了躲避洪水特意把治所从老韩陵迁到现在的兰考，但自从搬迁治所后，洪水却越发厉害，嘉庆年间，一场洪水居然把县衙全部荡平，城墙也跟着崩溃，洪水过后接着是瘟疫流行。兰考之所以洪水频发，主要在于地形。兰考县地势低平，一场大雨下来就是全城漫灌，水流积聚之后又无处排泄，内涝就在所难免。
封建时代缺乏科学的治水知识，也从来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兰考的地形地貌、山川走向，洪水的悲剧就一再重演。焦书记来兰考后，下决心要彻底解决水患。经过专业技术人员的精心勘察和研究，很快找到了兰考水灾的症结所在。兰考的降雨量并非产生洪灾的首要因素，很多地区的年降水量远远超过了兰考，却没有水灾，问题就在于兰考的地形劣势。兰考的地形如同一个椭圆的猪膀胱，入口不断地有水进来，两边流不出去，最要命的是出口被严重堵塞，这就导致了本不该发生的洪灾。
兰考这个“猪膀胱”的出口在与之比邻的山东曹县。兰考与曹县交界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这个湖泊下面就有一条河沟能直通大海。本来，如果水流直接从九连湖过境，从曹县借道入海，什么问题也没有，要命的是曹县在九连湖上修了一道太行堤，这道堤就堵死了入海的通道，兰考这个“猪膀胱”就只好把“尿”憋死在家里。
山东曹县修成这道太行堤也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曹县人也知道，兰考的洪水如果过境，对他们的压力也很大，堤上堤下都是良田，太行堤一旦不保，大水不但会冲毁处于下方的农田，还会淹掉很多民房，损失也不小。兰考人和曹县人为了这道堤，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械斗，最终的结果都是曹县获胜，以至太行堤至今犹存。曹县有习武的传统，并且人口数量也多于兰考，要取得太行堤的控制权，对于兰考人来讲，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兰考人也知道，只要太行堤在，洪水永远没有避免的可能。而曹县人也知道，誓死也要保住太行堤，堤在人在，堤亡人亡。因为一旦垮堤，兰考的今天就是曹县的明天。每当下大雨，太行堤上就灯火通明，全部是曹县的精壮汉子，拿着明晃晃的刀叉长矛，在那里守堤。这一副练家子的架势，兰考人望而生畏，只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焦书记对此大为不解，两个县的想法可以不一致，但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他认为华东局、中南局，都得服从社会主义全局；山东省、河南省，都要实行多快好省；菏泽专署、开封专署，都得执行团结治水的总部署；曹县、兰考县都是党领导下的兄弟县，有什么不能摊开谈呢？县委众常委看到乐观的焦书记，都纷纷摇头，大叹苦经说，不容易啊，之前也谈过，都不欢而散，虽然都是社会主义兄弟县，但每个县都有自己的地区利益，还涉及群众利益和历史问题，谁肯让步呢？
焦书记觉得再难也要去谈，因为这个问题涉及兰考几十万人的生计问题，不把水患制服，兰考人永无出头之日，哪怕是困难重重，也要找到突破口。焦书记带领县委班子冒着大雨前往山东曹县，要求协商共同治水的问题。接到兰考县委的信函，山东曹县县委的会议室也是阴云密布，因为此前不久，曹县县委刚刚接到太行堤上发生两县流血械斗的消息，两县均有人员伤亡，群众意见很大，现在兰考县委又找上门来，莫不是来讨麻烦的？
正在疑惑之际，焦书记打着赤脚浑身是水地走到了会议室门口，曹县县委高书记刚好是他南下的战友，战友相见，分外亲密，但现在各自主政一方，都要各为其主，为各自的群众争取利益，战友的情分也只好先放到一边。焦书记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这里的目的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涉及的敏感因素太多，高书记不好表态，只好拉着焦书记的手，亲热地表示，只叙友情，不谈公务，先吃饭，所有的事情饭后再说，先尽地主之谊。
只叙友情，不谈公务，如果只谈友情，焦裕禄又何必兴师动众？如果不谈公务，焦裕禄跋山涉水，岂不是师出无名？这不符合焦裕禄的行事习惯，很自然，主办方的盛情，焦书记不同意，这大老远来可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解决问题。问题没有解决，兰考的人民群众还泡在水里，饭是吃不下的。不如现在就召开联席会议，两个县的县委班子集体谈判，一定要谈出个方案来。这是涉及群众利益的大问题，不是私人感情，没有必要遮遮掩掩，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敞开谈。高书记只好表示接受。在联席会议上，双方的领导互不相让，一时间甚至都有人拍起了桌子。
焦书记站了起来，首先从乡谊出发，表明自己的山东籍贯，再讲述了兰考群众饱受洪涝灾害折磨的痛苦，然后胸有成竹地提出了自己的计划：山东的河道要改造，挖河的粮款兰考负责，河滩里损失的青苗兰考包赔，太行堤上的闸门和两县境内的桥梁涵洞由兰考修建，总的来说，洪水一定安全过境，不会给曹县的群众带来损失。
焦裕禄的计划，合情合理，不偏不倚，无论是对兰考，还是对曹县，都大有裨益。如果计划施行，兰考的水患找到了出海口，洪涝灾害的压力大大减轻；对曹县而言，虽然损毁了一些水利工程，被淹没了少许耕地，但兰考负责原价赔偿，所以也谈不上大的牺牲。何况如果兰考发生的大水灾，超出了堤坝的承受能力，最后堤毁人亡，曹县作为下游，绝不可能幸免于难。以邻为壑不对，但如果对别人的灾难袖手旁观，任由问题积累，最后一定也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付出惨重的代价。
表面看来，两县群众之间历史积怨很深，但其实深入观察，两县群众的情谊也很深，沾亲带故的不少，相互通婚的也多，经济往来更是从未停止。除开“大堤事件”，双方并没有多大的矛盾，之所以纠结不前，主要还是两个县委缺乏沟通，不明白对方的想法和底牌，同时也担心区域利益受损，带来群众的不满。只要有好的交流，能有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治理方案，其实打破僵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话说开了容易，但说破之前，不但需要有勇于沟通、不回避难题的胆量，还要有善于谋划全局，推己及人的政治胸襟，焦裕禄恰好做到了这两点，所以长久悬而未决的问题迎刃而解。有人说焦裕禄善于谈判，但其实焦裕禄并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动人的语言，全都是实实在在的换位思考和一心为民、大公无私的精心谋划。在发展的过程中，很多难题看上去望而生畏，似乎根本找不到出口，也让一些领导干部乐于守成，不敢也不愿沉下心去破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作为领导干部，放任群众的痛苦而不思作为，就是最大的“过”，在为人民服务的实践中，无功即是过，又岂能自称“无过”？
两县联合治水的协议方案达成了，各自向上级组织做了汇报，并向水利部门要求技术和工程支援。很快，上级组织也给出了积极的回应，对两县联合治水大力支持。看来，问题比想象中的要容易许多。结果皆大欢喜，兰考县委和曹县县委一起组织两县群众，聚集在一起为彻底治理水患而努力。曾经参加械斗的群众又开始了肩并肩地一起挖河修堤，共同翻开了社会主义大团结的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