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研究__《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治疗痛证理论探析

《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治疗痛证理论探析

朱玉平  韩辉

山东中医药大学健康学院

      摘要  疼痛为临床常见病症，是机体对损伤或潜在损伤的不愉快感觉，以主观躯体痛感为主要表现，涉及多系统病变，亦是中医针灸的优势治疗领域。《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简称《玉龙经》为中医针灸经典著作，特色鲜明，以歌赋载针灸要诀，强调针灸并施，补泻灵活，归纳选穴配伍。该书立足中医学“不通则痛”“不荣则痛”的理论，提出急性疼痛的病机为“经络气血不畅”，慢性疼痛的病机为经络气血不足“，记载了头痛（选穴：丝竹空、率谷）、牙痛（选穴：二间、中魁）、咽喉痛（选穴：少商）、心腹痛（选穴：上脘、中脘）、腰痛（选穴：委中、人中）、膝痛（选穴：阳陵泉、阴陵泉）等多种痛症的相关理论与治疗方法，核心治疗手段包括透刺法、直针法和横针法。临床实践表明，《玉龙经》所载针灸方法治疗各种痛证具有经济实惠、副作用小、接受度高，疗效确切等优势，为现代针灸治疗痛证提供参考。

      疼痛是机体对损伤或潜在损伤的不愉快感觉，心主观躯体痛感为主要表现，可累及全身各处。国际疼痛研究协会（IASP）将其定义为与组织损伤（实际或潜在）相关的不快主观感觉与情感体验，强调生理与心理双重属性。按病程、疼痛性质、诱因及影响有别：急性痛为保护性“警示信号”，多由创伤等诱发；慢性痛属痛觉调节异常，常由急性痛迁延引发，二者均影响身心功能。流行病学显示，全球疼痛总体患病率约为20%，慢性疼痛患病率约为10%，其中20%—30%的慢性疼痛由手术创伤引发，术后急性疼痛发生率超80%，且约半数为中重度疼痛，凸显规范化诊疗的紧迫性。

      元代针灸专著《扁鹊神应针灸玉龙经》（以下简称《玉龙经》）托名扁鹊所传，以歌赋载针灸要诀，详述病证取穴，强调“玉龙八法”，以“玉龙歌”为核心，将痛证与经络气血失调关联，针对头痛、牙痛、咽喉痛等多类痛证，配特定穴位与透刺、横刺等手法，通经络调气血以治痛。用穴位刺激（如透刺、横刺）改善气血阻滞，与现代医学治痛“调节神经传导，改善局部循环”有相通性，《玉龙经》中的针灸治痛理论为现代医学治痛提供参考，现代医学可借技术验证《玉龙经》的治痛机制。本文通过探讨《玉龙经》中针灸治疗痛证的思路与经验，为临床提供参考。

1.《玉龙经》对痛证的认识

      中医学提出来“不通则痛”“不荣则痛”为疼痛核心，急性疼痛主以疏通，慢性疼痛注重扶正。《玉龙经》契合此理念，以经络学说为核心，强调经络作为气血与脏腑联系的通道，提出急性疼痛的病机为“经络气血不畅”，并据此确立“循经取穴”为核心治疗原则；慢性疼痛的病机为“经络气血不足”，进而确立“辩证补养原则。该书以辩证论治为关键，凭望闻问切切定病性、病位及正邪关系，突出”分虚实、施补泻“，实证疼痛（如跌打肿痛）用泻法祛邪通络，虚证疼痛（如久病腰膝酸软痛）用补法扶正，“既论脏腑虚实，须向经寻”即体现此原则。

2.《玉龙经》对痛证的治疗

      《玉龙经》记载了头痛、牙痛、咽喉痛等多种疼痛类型，依部位与虚实辩证施针。急性疼痛为实证，以泻法、强刺激疏通，如牙痛取二间、中魁，通过泻实清热而止痛；慢性疼痛多为虚证或虚实夹杂，以补法为主，如心腹痛取上脘、中脘，借调补任脉气血、濡养脏腑以缓解疼痛。详见表1。

表1《玉龙经》疼痛治疗穴位及机制

疼痛类型	穴位	机制
头痛	丝竹空、率谷	一针两穴，通经止痛
牙痛	二间、中魁	泻实清热止痛
咽喉痛	少商	刺血泻热、化痰止痛
心腹痛	上脘、中脘	任脉双脘，调中止痛
腰痛	委中、人中	通经活络止痛
膝痛	阳陵泉、阴陵泉	二陵相透，调经止痛

      2.1 头痛  《玉龙经》载：“头风偏正最难医，丝竹金针亦可施，更要沿皮透率谷，一针两穴世间稀”，“一针两穴”即指丝竹空（眉梢凹陷处）透率谷（耳尖直上发际1.5寸）的透刺操作，为治疗偏头痛的核心手法，也是书中首次明确提出的头痛透刺思路。《玉龙经》细分治法：头痛呕吐刺神庭；惊风伴头痛温针印堂；兼痰饮刺风池，无则刺合谷；并发颈项强痛先刺承浆后针风府；兼目疾刺上星（前发际正中直上1寸）等，均围绕“辩证取穴，通经止痛”的核心，细化头痛诊疗方案。《针灸大成》传承《玉龙经》头痛透刺治法，并补充“风池刺一寸半，透风府穴”，进一步丰富了《玉龙经》开创的头痛透刺体系，印证其治法的传承价值。边东玲等临床对照研究显示，透刺法治疗偏头痛疗效更优、指标改善更显著，且更安全。孟立强等指出，针对头痛治疗，透刺法可调整方向精准引导针感至痛灶相关经络，同时控制深度以调控作用范围，从而更精准地发挥通络止痛功效，契合头痛治疗中“靶向调治”的需求。二者研究均表明，《玉龙经》提出的“一针透两穴”透刺法，能增强穴位与经络联系，促进气血流通，为头痛的治疗提供了临床与机制支撑，凸显其实践价值。

      2.2牙痛 《玉龙经》载：“牙疼阵阵痛相煎，针灸还须觅二间”，指出治疗牙痛当取二间（位于手指，第2掌指关节桡侧远端赤白肉际处），该穴属手阳明大肠经之荥穴，手阳明经循行过齿，其荥穴善清泻阳明胃火，对风火牙痛尤为适宜，是临床治牙痛经穴。《针灸大成》亦载：“牙疼腰痛并喉痹，二间、阳溪疾怎逃”，进一步印证二间穴治牙痛的价值。张涛研究表明，二间穴与其他穴位配伍使用时，治疗牙痛的优势更显著。针对牙痛伴呕吐（如胃热上冲所致）的情况，《玉龙经》载：“翻呕不禁兼吐食，中魁奇穴试看看”，提出可取中魁穴（位于手指中指背侧近侧指关节的中点处）针刺治疗。中魁为经外奇穴，《针灸大成》《窦太师针经》亦提及牙痛可针中魁并刺血，以增强泻热止痛之效。虽目前关于中魁穴治牙痛的现代实验研究较少，但《玉龙经》及相关古籍记载，已能佐证其改善牙痛伴呕吐症状的作用。二间与中魁二穴，均有清泻火热之效，二者配合使用可增强清泻阳明胃火之力，为《玉龙经》治疗牙痛（尤其兼热象者）的核心取穴组合。

      2.3 咽喉痛  《玉龙经》载：“乳蛾之症更稀奇……少商出血始相宜”，明确提出用少商穴（位于手指，拇指末节桡侧，指甲根角侧上方0.1寸处）治疗乳蛾（即喉痹，对应现代医学的急、慢性咽炎），关键在于“刺血泻热”的治疗原则。喉痹多因外邪侵袭或脏腑功能失和。少商属肺经井穴，肺经与咽喉紧密相连，根据“病在脏者取之井”理论，刺激少商能有效作用于病位在肺的咽喉肿痛。采用刺络放血法，可直折肺经实热，排出炎性物质，快速缓解急性咽喉肿痛，如扁桃体炎、急性喉炎等。《本草纲目》与《针灸大成》也都指出少商可用于治疗咽喉疼痛等肺系病症，进一步佐证其功效。李梦玲等通过数据挖掘发现，少商单穴治疗咽喉疾病极具优势；若以少商为主穴，搭配丰隆等穴，在治疗咽喉疾病上效益更佳，为《玉龙经》中少商治喉痹提供了现代研究支持。

      2.4 心腹痛  《玉龙经》载：“九般心痛及脾疼，上脘穴中宜用针，脾败还将中脘泻，两针成败免灾侵”，指出九般心痛（并非单一疾病，指心窝部多种疼痛，含胃痛、心绞痛等）及脾疼，可通过上脘、中脘二穴治疗。心腹痛与脾胃相关：脾胃为后天之本，饮食失节或劳倦伤脾致运化失司，气痰瘀蓄积引发疼痛，日久耗伤气血加重脾虚，形成“脾虚—疼痛—脾更虚”的循环。上脘（位于上腹部，前正中线上，脐上5寸）属任脉，邻近心区，可调中焦气机、和胃降逆，缓解胃脘及周边疼痛；中脘（位于上腹部，前正中线上，脐上4寸）为胃之募穴、腑会，可健运脾胃、化除湿滞，缓解脾胃失和之腹痛。二穴共通任脉脾胃经气，调和气血、通腑气，改善气机阻滞及脾胃失调所致疼痛，针对气机阻滞及脾胃失调引发的疼痛起效。《针灸甲乙经》载二穴可治心腹腹满，《针灸大成》亦提出上脘能治心脾疼痛，印证二穴治心腹痛的作用。劳美铃等研究显示，脾胃虚寒型糖尿病胃轻瘫可重灸中脘，为中脘调理脾胃的功效提供现代支撑。《玉龙经》以此两穴治疗心腹痛，核心是调和脾胃、标本同治，二者各有侧重又相辅相成：上脘偏泻，善化痰安神治实证；中脘偏补，长于调理补益。

      2.5 腰痛  《玉龙经》载：“委中也是腰痛穴”，明确委中穴（位于膝后区，腘横纹中点处）为治疗膝痛的核心穴位。该穴属足太阳膀胱经合穴，兼具通腑泻热、舒筋活络之效，对瘀血阻滞所致的腰痛，采用刺络放血法可直达病所、化瘀止痛。《黄帝内经》《针灸大成》等均认可委中治腰痛的价值，如《针灸大成》记载了委中刺血疗法，且与《玉龙经》观点一致，均认为“经络气血不畅”是腰痛的重要病因，治疗需循足太阳经取穴论治。针对急性腰痛（如腰扭伤），《玉龙经》载：“脊背强痛泻人中，挫闪腰疼亦可针”，提出取人中穴（位于面部，鼻唇沟上1/3与1/3交点处）治疗。人中属督脉，通过强刺激泻法可通利督阳、解痉止痛，尤其适用于急性腰扭伤引发的脊背强痛、腰酸。众多医籍亦传承此治法：《针灸大成》明确腰痛可选委中、人中；《丹溪心法》载：“腰曲不能伸者，针人中”；《丹台玉案》言：“腰痛曲不能伸者，针人中立愈”；《针灸逢源》也提及：“凡腰痛不能立者，须针人中”。田雅云等研究显示，针刺人中结合筋针疗法治急性腰扭伤时，强刺激可激活交感神经，缓解腰部肌肉痉挛，为《玉龙经》中人中治急性腰痛的方法提供了现代机制支撑。综上，《玉龙经》以委中、人中治腰痛，核心机理清晰：委中疏太阳经气血、逐瘀止痛，人中通督脉阳气、解痉缓急，二者针对腰痛不同病机各有侧重，其治法获经典医籍认可，且有现代研究佐证。

      2.6 膝痛  《玉龙经》载：“红肿名为鹤膝风，阳陵二穴便宜攻，阴陵亦是通神穴，针到方知有俊功”，指出鹤膝风（以膝关节红肿热痛、屈伸不利为特征，与现代医学膝关节炎相近）的治疗，核心取阳陵泉（位于小腿外侧，腓骨小头前下方凹陷处）、阴陵泉（位于小腿内侧，胫骨内侧髁下缘与胫骨内侧缘之间的凹陷中）二穴。鹤膝风多由寒湿、湿热、瘀血引发，《玉龙经》遵循“通络止痛”核心治则，结合证型施针：寒湿证温针灸阳陵泉、足三里散寒除湿；湿热证于阳陵泉、阴陵泉、曲池刺络放血清热利湿；瘀血证针刺阳陵泉、血海活血化瘀。阳陵泉、阴陵泉为足经合穴，相透可调和经气、疏通膝部气血，从而止痛。众多经典亦认可二穴治膝痛的功效：《黄帝内经》言阴陵泉、阳陵泉二穴可分治膝部内外侧病症，为膝痛治则立据；《针灸甲乙经》明确阳陵泉主“膝痛牵髀”，阴陵泉止“腰痛连膝”；《针灸大成》强调阳陵泉治膝痛的核心作用。黄少艺等临床试验进一步证实，温针阳陵泉、阴陵泉疗效显著，可抑制炎症、改善关节活动、缓解疼痛。综上，《玉龙经》梳理阳陵泉、阴陵泉治膝痛理论，既体现中医辩证施治的智慧，也凸显“经络调理”的核心价值，为膝痛诊疗奠定经典基础。

3《玉龙经》中治疗痛证的手法应用

      除治疗痛证取穴理论外，《玉龙经》对针刺手法亦有系统归纳，核心可分为补泻原则与具体刺法两大类：补泻原则以“补泻兼施”为核心，依据患者正气盛衰与病症虚实确定补泻方向；具体刺法则聚焦临床实操，以透刺法、直刺法、横针法为主要类型，三者共同构成《玉龙经》治痛的手法体系，具体应用如下。

      3.1 透刺法  透刺法是《玉龙经》中极具特色的治痛手法，核心为“单针贯穿多穴”以增强经气联动，主要涵盖“一针两穴”及“交经互刺”两种形式，在痛证治疗中应用广泛且疗效显著。

      一针两穴最具代表性，以“精简取穴、增效通经”为核心，通过单针穿刺两穴协同增效。如治疗偏正头痛，针刺丝竹空并沿皮透至率谷，二穴同属少阳经，透刺可增强经气运行。实现疏散风热、缓解头痛之功。孙季维等基于“少阳为枢”理论，亦证实“丝竹空—率谷”透刺治疗肝阳上亢型偏头痛疗效显著，与《玉龙经》手法思路一脉相承。

      交经互刺（即缪刺法）以“交叉取穴”为核心，遵循“左病取右、上下交叉”原则，借经络互联调畅气血。《玉龙经》载：“㖞左泻右依师语，㖞右泻左莫教差“，可用于治疗面瘫等涉及经络气血逆乱的痛证。《针灸大成》对此有具体的总结：“交经缪刺，左有病而右畔取……泻络远针，头有病而脚上针”，进一步印证“交叉取穴，通经调气”的传承价值。

      3.2 直刺法  直刺法是《玉龙经》中应用最基础的治痛手法，指将针垂直刺入穴位，书中多处记载其操作细节，如“直刺入一寸半，看虚实补泻”，“哑门，在项后入发际五分，直针三分，莫深，深则令人哑”等，强调依据穴位深浅与病症虚实调整针刺深度及补泻。该手法的核心优势在于：一是取穴精准、气至病所，针尖可直接抵达病灶相关经络层面，促进经气传导以改善疗效；二是操作简便、安全性高，易于掌握且能减少组织损伤，提升患者舒适度；三是适配性强，可单独使用，也常配合透刺法（如直针透穴），实现“通异经经气，扩大主治范围”的效果。直刺法历史悠久，《黄帝内经》已有记载，《玉龙经》进一步细化其在痛证中的操作规范，后世不断传承发展，至今仍是针灸治痛的常用手法。

      3.3 横针法  横针法（又称沿皮横刺法），是《玉龙经》针对特定部位痛证（如头项痛、膝痛）创制的特色手法，指将针沿皮肤横向刺入或透刺，核心机理为“顺应经络走向，扩大刺激范围”，以调和气血、疏通经络。《玉龙经》载：治头风时刺风池“横针一寸半入风府”；治膝痛时“横针透膝眼，灸二七壮，随病补泻”，“横针透阴陵泉，针入二寸，看病补泻”。此类操作可同时作用于相邻经穴或同一经络的不同部位，激发多穴经气联动，增强经络气血流通，尤其适用于关节、头项等需广泛疏通的痛证部位。众多医籍亦传承此手法：《针灸大成》载膝关穴“横针透膝眼”治腿膝肿痛；《灵枢.官针》中“直针刺”更是为横针透刺奠定基础。虽目前关于横针法的现代临床研究较少，但其核心逻辑与《玉龙经》记载高度一致，仍具实践参考价值。

4 结语

      《玉龙经》在疼痛治疗领域见解独特，其基于经络学说与辨证论治，以舒经活络为核心，用多钟针刺手法结合特色针法、穴位配伍辨证施治，强调整体观与因人制宜，为后世针刺治疗疼痛提供了宝贵经验与参考。但其临床应用存在局限，如对医者的技术要求高，部分病证疗效个体差异大。未来需挖掘古籍精华，借现代技术揭示其作用机理，精准定位穴位，评估疗效，推动传统针刺与现代临床深度融合。

摘自《江苏中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