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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一__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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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8 19:55:07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5-8 19:51 编辑

      他们听见美邻街区许多时钟敲响了八点。这个街区有许多寄宿学校的宿舍、教堂和无人居住的大公馆。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四目相视,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从对方凝然不动的眸子里流过来的,是某种发声的物质。他们开始拉起手,在这种心醉神迷的感觉中,交织着过去、未来、回忆和梦想。暮色愈益浓重,四壁已半为暗影所吞没。四幅色彩强烈的彩印画仍依稀可见,画的是大仲马的悲剧《纳斯尔塔》的四个场面,下方有西班牙文和法文的说明。从上下起落的窗子里望出去,可见尖尖的屋顶之间,露出一角黑黢黢的天空。
      爱玛站起身,点亮五斗橱上的两支蜡烛,又回来坐下。
      “那么……”莱昂开口道。
      “什么?”爱玛问。
      莱昂正想着怎样接续中断了的谈话,爱玛说道: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向我表示过这种感情?”
      办事员叹息地说,天意高深,难以洞悉。就拿他来说吧,打头一眼看见她起,就爱上了她,要是天赐良缘,早点与她相逢,你有情来我有意,亲密无间,永不分离,那会多么幸福!可是他偏偏得不到这种幸福,想到这里,他惆怅不已。
      “我有时也这样想过。”她说。
      “多美的梦!”莱昂轻声说道。他轻轻地抚弄着她长长的白腰带的蓝边,又补充一句,
      “又有什么妨碍我们重新开始呢?……”
      “不行,我的朋友,”爱玛答道,“我太老了……你太年轻……忘了我吧!会有别的女人爱你的,你也会爱他们。”
      “不会像爱你这么深!”他叫起来。
      “你真是个孩子!来吧,我们都理智一点。我希望这样!”
      爱玛向他说明,他们相爱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像过去一样,保持一种姐弟般的亲密关系。
      爱玛这番话,是认真的吗?可能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沉醉在诱惑的快乐之中,又觉得必须抵抗这种诱惑。她怜爱地看着莱昂,当小伙子怯怯地试探着将颤抖的手伸过来抚摸她时,她轻轻地把它推开了。
      “啊,对不起。”莱昂向后退着说道。
      在这种怯懦面前,爱玛隐隐感到害怕。比起罗道夫大胆放肆、张开双臂向她扑过来,他这怯懦更加危险。在她眼里,从没有一个爱人显得这样俊美。他的神态显得那样单纯老实,细长卷曲的睫毛总是低着,细嫩的脸蛋上一阵阵地泛起红潮。爱玛想,这一定是对她怀有的情欲所引起的。她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直想在那脸蛋上吻一吻。为了将它压下去,她朝座钟侧过身去,装着看时间。
      “啊唷,时间不早了!”她说,“瞧我们聊了多久!”
      他明白她的意思,便起身去拿帽子。
      “我甚至都忘了看戏了。可怜的包法利让我留下来,就是要我看戏的。大桥街的洛尔莫先生约好带我和他太太一起去哩。”
      机会失去了,因为她明天就回去。
      “真的吗?”莱昂问。
      “真的。”
      “可我还得见你一次,”他说,“要和你谈……”
      “谈什么?”
      “一件严肃……重要的事。啊!你不要走。你不能走!要是你知道……听我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思?还没猜出来?……”
      “可是你说蛮清楚嘛。”
      “啊,还开玩笑!够了!行行好,让我再见你一次……一次……仅仅一次。”
      “好吧!……”
      她顿了一顿,好像又改变了主意,
      “只是,不能在这里!”
      “你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
      “你愿不愿……”
      她显出思考的样子,过了片刻,才干脆地说道,
      “明天十一点,大教堂里见。”
      “我在那里恭候。”莱昂抓住爱玛的双手,叫了起来。爱玛忙把手抽回。
      两人站起身来,莱昂站在爱玛身后,趁她低头的当口,俯身在她后颈上久久地印上一吻。
      “你疯了!你真疯了!”爱玛说道,咯咯地笑起来。莱昂趁机连连不断地吻起来。
      吻罢,他把头从她肩上探过来,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赞许的意思。可是他看到的,是两道威严而冷峻的目光。
      莱昂退后三步,正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了,用发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明天见!”
      她对他点头作答,然后像只鸟一样,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晚上,爱玛给办事员写了一封长信,表示不能赴约。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为各自的幸福考虑,也不要再见面了。可是封好信,她又踌躇起来,不知莱昂的地址,往哪里寄呢。
      “明天新手交给他吧,”她暗忖,“他会去的。”
      次日,莱昂打开窗户,站在阳台上哼着小调,把一双皮鞋上了几次油,擦得锃亮。又穿上白长裤、细袜子、绿上装,又尽其所有,在手帕上洒上香水,还上发廊做了头发,烫鬈后又打散,显得自然高雅。
      他瞧了瞧发廊里的杜鹃钟,见时针正指着九点,便想:“还太早!”
      他看完一张过时的时装小报,出了发廊,抽了一支雪茄,逛过三条街,心想时间到了,便缓步朝圣母院前面的广场走去。
      这是夏日的一个上午,天气晴朗。金银制品店里,陈列着一套套银质餐具,闪射生辉。阳光斜照在大教堂上,灰不溜丢的石块边沿全都抹上一线金晖。蓝天上,一群鸟儿绕着带三叶饰的小钟楼盘旋。广场四周种满鲜花,有玫瑰、茉莉、石竹、水仙和晚香玉等,一畦一畦,大小不等,中间隔着湿漉漉的草地,长着猫尾草和雀网草;广场上人声鼎沸,花香四溢,中间是一眼喷泉,正淅淅沥沥地喷水;一把把宽大的遮阳伞下,金字塔般地摞着一堆堆甜瓜,一个个没戴帽子的女花贩,正在其间用纸包扎着一束束紫堇花。
      莱昂要了一束。买花送女人,他这是头一回。嗅着花香,他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自豪之感油然而生,仿佛这准备向别人表达的敬意,转过来回给了他自己。
      可是,他又怕被人撞见,不想待在外面,便毅然决然往教堂里走。
      教堂看门人笔直地站在左边门口,头上是玛丽安娜跳舞的浮雕。他头戴羽盔,腰佩长剑,手执木棍,比红衣主教还威风。一身上下如圣体盒一样,光灿灿的。
      他朝莱昂走过来,像教士询问孩童那样,装出一脸微笑,问道:
      “先生大约不是本地人,对吧?想不想看看教堂里的珍奇?”
      “不必了。”
      莱昂先绕着教堂两翼走了一圈,接着回到广场四下张望。爱玛没有来。于是他又走进教堂,一直走到唱诗台。
      大殿穹顶,连同部分尖形拱肋,还有部分玻璃窗,倒映在盛得满满的圣水盘里。彩绘玻璃的光亮照在大理石上,折射到更远的地方,仿佛给石板上铺了色彩斑斓的地毯。白晃晃的阳光,从三扇敞开的大门射进来,在教堂里形成三片又长又宽的光区。大殿深处,不时地走过一位司库,经过祭坛的时候,总要像那些匆忙的信士,匆匆地侧过身子,屈一屈膝。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下方,一动不动。唱诗台上点着一盏银灯。偶尔,从偏堂和一些阴暗角落里,传出几声叹息,和栅门关闭的声音一起,在高敞的窟窿底下回响。
      莱昂步履庄重,顺墙走了一圈。他觉得生活从不曾有现在这般美好。过一会儿,爱玛就会兴冲冲地到来,偷眼打量着紧随她的那些目光,模样儿准会迷人极了——她一定身着绲边的袍子,足穿小巧的靴子,戴着金丝单边眼镜,那种种优雅,他前所未见,浑身上下透出贞洁妇人行将失节时那股难以描述的魅力。教堂仿佛巨大的绣房,把她拥围在中间;穹顶仿佛俯下身来,在暗处听她一吐心声;玻璃窗子闪射生辉,仿佛要照亮她的脸蛋:焚香燃烛,则是为了使她香烟裹身,像个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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