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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一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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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30 21:33:2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4-30 21:30 编辑

第三部

      莱昂先生攻读法科时,也常常光顾“茅棚子”舞厅。上那里玩的女人多是一些轻佻的打工姑娘。他在她们中间大受欢迎。她们觉得他气派高贵。说来他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学生,头发留得不长不短,与老师保持着良好关系,从不在新季度的头一天就把整个季度的钱吃光。至于那些不轨之事,他从来不做,一则是因为胆小怕事,一则也是因为为人正派。
      当他待在寝室,或者傍晚坐在卢森堡公园的椴树下看书时,手捧的法典常常掉在地上,心里便浮起了对爱玛的思念。不过,时间一久,这情愫也渐渐淡弱了,新的情欲不断在心头积聚,将这情感压住。不过,它并未泯灭,总要顽强地挣脱表现出来。因为莱昂并未完全死心,他觉得隐隐有一线希望,在未来摇晃,宛如似幻似真的枝叶间悬吊的一个金苹果。
      分别三年,再度相逢,他的爱情立即苏醒了。他想,应该下定决心,把她占有了。再说,经常和一些打情骂俏的女人接触,他的羞怯心早给打磨得干干净净。而且,重返外省,更是自视高贵,对那些没有穿着漆皮鞋在柏油大马路上走过的人一万个瞧不起。要是在哪位胸佩勋章、行有高车健马代步的名医府上,碰上一位穿金戴银的巴黎女子,可怜的办事员也许会像孩子一样诚惶诚恐,瑟瑟发抖;可是在鲁昂,在码头上,在这样一个乡村 小医生的妻子面前,他觉得十分自在,先就对自己的成功有了把握。信心取决于所处的环境。在大厅说话和在五楼说话就不一样。富家女子似乎内衣里衬了厚厚一层钞票,铠甲似的,保护她的贞操。
      头天晚上分手后,莱昂在街上远远地跟着包法利夫妇,直到看见他们走进红十字旅馆,才转身回去,通宵未眠,思考一项计划。
      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他走进旅馆厨房,脸色苍白,嗓子眼哽塞,下定了决心,反正豁出去了。
      “先生不在旅馆。”一个仆役说。
      莱昂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便往楼上走。
      爱玛见到他并不突然,反而向他表示歉意,说忘了把下榻的旅馆告诉他。
      “嗬!我猜你们是住在这里……”
      “你怎么猜到的?”
      办事员便声称凭着本能,偶然寻到这里的。她扑哧一笑。莱昂发觉自己说了蠢话,赶忙改口说,他跑了一上午,把城里的旅馆一家一家地找过来,才找到的。
      “这么说你是决定留下来啦?”他问。
      “对。”她说,“可我不该这样做。一个人周围到处是约束,是不应该贪图这种不切实际的快乐的……”
      “啊!我想象得出……”
      “哦!你想象不出,因为你不是女人。”
      可是男人也有自己的苦恼啊。于是谈话转入一种哲学思辨性的讨论。爱玛大肆抱怨尘世间感情贫乏,人心难以沟通,永远都被孤寂冷漠所包裹。
      为了表明自己确有烦恼,或者爱玛的忧伤确实感染了他,莱昂也天真地学她的样,抱怨说他在学习当中,时时刻刻都有无尽的烦恼。那套诉讼程序让他心烦意乱,他想改学别的专业。他母亲每次来信,也少不了让他苦恼。他们两人都在探讨自己痛苦的原因,越谈越具体,越谈越敞开心扉,越谈越兴奋。有时,看看要把心思和盘托出时,他们欲言又止,寻找一句含蓄的话,把心意委婉地表达出来。爱玛没有告诉莱昂,她曾爱过另一个人,莱昂也只字不提他曾将她忘却。
      也许,往昔舞会散后,他陪着女伴吃的那些夜宵,他记不起来了。而她呢,从前一大早踏着草地,匆匆跑向情夫庄园去幽会的事情,大概也忘记了。城里的喧嚣他们几乎听不见,房间显得狭小,似乎专为他们独处一隅、与世隔绝所造。爱玛穿件条子细布室内便袍,仰靠在旧扶手椅上,发髻挨着椅背。黄色的壁纸,像幅金色的背景,衬在她身后。她没戴帽子,头映在镜子里,中间开着一条白白的发路,两边蓬松的头发里露出两只耳梢。
      “哎呀,请原谅,”她说,“我真糊涂了!没完没了地诉苦,让你厌烦了吧!”
      “哪里,不厌烦!一点也不厌烦!”
      “唉!你要是明白我曾经梦想过什么就好了!”她仰头望着天花板说道,美丽的眼睛里滚动着一颗泪珠。
      “哎,我呢,也是苦恼得很哇!我常常步出家门,在外踯躅,拖着沉重的步子在河边徜徉,在市井的喧嚣声中变得麻木,可是心中总是排遣不去那份烦愁,总是忘不掉那份思念。大街上有一家书画店,挂着一幅意大利版画,画的是一位缪斯,身穿紧身袍,披散的头发上插着勿忘草,正望着月亮出神。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店里跑,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
      接着他声音发颤地说,
      “那缪斯有点像你。”
      包法利夫人觉得自己抑制不住,嘴边浮上了笑容,便转过脸,不让他看见。
      “我给你写了一封又一封信,”他说,“可是写完又撕掉了。”
      爱玛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
      “有时,我异想天开,说不定哪天,偶然的机会把你引来这里。走过每一个街角,我总以为在人流中看到了你的身影;每当一辆马车驶过,车上飘动的披巾或者面纱与你披戴的相似,我就追着跑……”
      她似乎打定主意让他说下去,不打断他的话。她抱起双臂,低着头,注视着拖鞋上的玫瑰花结。脚趾头在缎子鞋面下不时地动一动。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说道:
      “最可悲的,是像我这样,一天捱一天地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你说是不是?如果我们的痛苦能对什么人有益,那么想到自己是在做牺牲,多少还会感到安慰。可我连这也够不上。”
      他开始赞美贞德、责任和默默的牺牲。他自己就有一种迫切愿望,想为谁献身,可就是无法实现。
      “我真想在济贫院当一名修女。”爱玛说。
      “唉!”他说,“男人就摊不上这类神圣的使命。我觉得,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职业,都……除非是当医生……”
      爱玛微微耸耸肩膀,打断他的话,抱怨说她害了一场病,病得要死,可偏偏又没有死,多么遗憾!不然,她的痛苦烦恼就一了百了啦。莱昂立即表示,他渴望“坟墓里的安宁”,甚至有一晚,他曾立下遗嘱,死后让人用爱玛送的那块绒压脚毯来给他裹尸。两人从前本就希望这样生活,也曾设想过理想的生活图景,过去的生活也都包含在其中。再说,语言本是一架压延机,感情在那里总是被加工得长长的。
      听到压脚毯,爱玛问道:
      “那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
      莱昂略显迟疑,然后答道,
      “因为我很爱你!”
      莱昂见自己终于闯过了这道难关,不免暗自得意,拿眼角偷偷打量爱玛的表情。
      就像一阵狂风,吹走漫天乌云,爱玛蓝眼睛里郁积的愁思似乎一消而散,变得容光焕发。
      他等着。爱玛终于开口道:
      “我一直感觉到你对我的……”
      于是他们又谈起遥远的琐事。那段生活的快乐与忧愁,他们刚才只用了一句话,就概括了。他们回想起那个铁线莲棚架,回想起爱玛那时穿过的袍子、卧室里的摆设,回想起她的整座房子。
      “我们可怜的仙人掌长得怎么样了?”
      “去年冬天冻死了。”
      “唉!你知道我多么惦记它们吗?它们常常在我眼前浮现,就和从前一样:夏日的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我还看见你两条裸露的胳臂在花丛中移动。”
      “可怜的朋友!”她把手伸给莱昂。
      莱昂立即抓住她的手,把嘴唇压在上面,吻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
      “那时你有股神奇的吸引力,让我神魂颠倒。例如,有次我到你家里,也许你不记得了。”
      “记得,”她说,“往下说吧。”
      “你当时在楼下过厅,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正准备出门。——甚至我记得那天你戴的是一顶小蓝花布帽。我没等你邀请,就不由自主地跟你走了。可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我也愈来愈意识到自己的痴傻,但是我继续跟在你后面走,不敢太靠近,可又不愿离开。你走进一家店子,我留在外面,透过窗玻璃,看见你摘下手套,在柜台上点钱。接着你拉响迪瓦施太太家的门铃。有人来开了门,放你进去后,那扇沉甸甸的大门就关上了。我就像一个白痴,在门外傻乎乎地等着。”
      包法利夫人听着莱昂的回忆,蓦地觉得自己竟然这样老了;重新提起这些往事,她觉得生活仿佛扩展了许多,她面前仿佛展开大片大片的情感天地,任她去徜徉、漫游。她眯起双眼,不时轻声说道:
      “对,正是这样!……一点不错!……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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