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15.日记：反省

15.日记：反省

      在这项工作进行到一半时，我迎来了我在岛上四周年的纪念日。与往年一样，我怀着虔诚和欣慰的心情度过了这一天。通过坚持学习和认真实践上帝的教导，承蒙上帝的指引，我在认识上与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对各种事物有了不同的看法。现在，我把世界看作一个离我很遥远、与我毫无关系的地方。对它，我既没有期盼，也没有希冀和欲望。总之，我与它已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关系。所以，我想，就像已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看世界一样，我把它看成一个我曾居住过但已永远离开的地方。不妨用希伯来的始祖亚伯拉罕对财主说的那句话来比喻：“你我之间，有深渊限定。”

     首先，我远离了人世间所有的邪恶。我既无肉体的欲念、视觉的贪欲，也无人世的虚荣。我不再贪求任何东西，因为我现在拥有的已足够享用，而且享用不尽。我是这一领地的主人，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我占有的这片土地上称自己是“君王”或“皇帝”。这里没有敌人，没有竞争对手，没有人质疑我的王位，也没有人与我争权夺利。我可以种植出整船整船的粮食，但这对我毫无用处，所以我种得很少，只要够我自己吃就可以了。我有很多很多的海龟，但我时而拿一只来吃就够了。我有丰富的木材资源，够建造几支强大的船队。我拥有的葡萄可以酿造出喝不完的葡萄酒，或者晾晒成葡萄干，如果船队真的建成，它们能装满每一条船。

      但是，唯有能为我所用的东西，才有价值。我有足够的吃的和用的来满足自己的各种需求，其他的一切对我来说难道还重要吗？如果我打的野味太多，我吃不完就得给狗吃，或给其他鸟兽吃。如果我种的粮食太多，吃不完就会坏掉。树要砍多了，就会躺在地上烂掉。对我而言，除了做饭当柴烧，树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别的用途。

      总之，自然和事理给我教诲，使我深刻地认识到，世间万物之所以宝贵，就是因为它们对我们有用。不管我们能积累起多少财富（的确最终都是给了别人），我们能够享受的只能是我们能利用的那一部分，仅此而已。即使是世界上最贪得无厌的吝啬鬼，如果我处在我这样的位置，贪婪的恶习也会得到根治。因为我现在所拥有的用之不竭的财富远远超出了我支配和使用它们的能力。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对物或对钱的欲念，即使有也只是想要几个我没有的小东西而已，因为它们对我的确大有用处。前面我给读者交代过，我有一包钱币，其中有金币也有银币，总共大概有三十六英镑。啊！这些肮脏、可悲、毫无用处的东西至今还放在我的抽屉里。它们对我而言，已没有任何价值。我常常在想，我宁愿用一大把钱币去换几只烟斗，或磨谷子的手推石磨。不仅如此，我愿意用这全部的钱去换一些在英格兰只值六便士的芜菁和胡萝卜的种子，或换一把蚕豆和豌豆，或一瓶墨水。正如我刚才说的，这包钱不能为我带来任何的便捷，或让我得到任何利益。它们被放在一个抽屉里，雨季洞室里潮湿的空气叫它们变得锈迹斑斑。就是抽屉里装潢了钻石，情况也完全一样。因为没有用，它们对我就毫无价值可言。

      跟我刚到岛上时相比，我的生活状况已大大改善，我的心里也平和、安定了。我坐下来吃饭时，总是满怀感恩的心情，赞美全能的上帝竟然能在旷野为我摆出丰盛的筵席。我已经学会多看生活的光明面，少看黑暗面，多想自己所享有的，而不是自己短缺的。这样的态度有时让我从心底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欣慰感。我把这些话写在这儿，就是想让那些不知足的人牢牢记住，他们之所以不能舒适地享受上帝的赐予，是因为他们总在觊觎和贪求那些还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们因缺少什么东西而生出种种不满，在我看来，都是因我们对已有的东西缺乏感恩之心所致。

      还有一种想法对我也大有帮助，而且我以为对任何一个像我这样落入不幸的人，都会有帮助。那就是拿我的现在跟当初我预想会发生的事情相比，或者说跟若不是上帝保佑就必将发生的事情相比。如果不是上帝奇迹般地让船搁浅在离岸较近的地方，我就到了不船上，也不能把船上找到的东西运到岸上，使我得到补给和安慰。如果不是这样，我就没有干活的工具，没有自卫的武器，没有获取猎物的弹药。

      我常常一连几个小时，有时甚至是一连几天，让自己陷入一种冥想之中，生动地想象着如果我没有去到船上、拿回东西，我会怎么样。除了鱼和海龟，我在岛上很难找到其他食物，而海龟也是我后来在岛的另一侧发现的，也许在找到它们之前我就饿死了。就算没有饿死，我也只能像个野人似的活着。即便我设法打死了一只山羊或飞禽，我也没有办法把它们开膛，没有办法剥下它们的皮，取出它们的内脏或把它们剁成肉块。我只能像野兽那样，用爪撕，拿牙啃。

      这些想法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上天对我的眷顾，让我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心怀感激，尽管我多有艰难和不幸。在困苦中的人常常哀叹道：“啊，有谁会像我这么苦呢？”我建议他们读读上面这段话，想一想有些人的处境还要艰难得多，而且只要上帝认为合适，他们的处境还可能变得更糟。

      另外，还有一种想法也帮助了我，让我心里充满了希望，内心获得了更大的安慰，那就是拿我现在的境况与造物主应给我的报应相比。从前，我过着可怕的生活，完全不了解上帝，不知道应该敬畏上帝。在家中时，父母曾给予我很好的教诲，他们很早就努力向我灌输宗教思想，教导我敬畏上帝，要有责任感，要明白如何做人以及做人的目的何在。啊！但是，由于我很早就过上了航海生活（一种对上帝最缺少敬畏感的生活，尽管上帝常常让他们的生活中充满恐怖），与那些毫不知道敬畏上帝的海员们朝夕相处，我早年获得的那点宗教感早被海员们嘲笑得荡然无存。由于经常遭遇危险，面对生死，我已经渐渐地习惯于不把这些放在眼里。长期以来我没有机会跟高尚的人们交谈。除了那些和我一样的海员的话，我听不到任何有益于我向善的教导。我对上帝原有的那一点敬畏感早已消失殆尽了。

      那时，我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善心，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尽管我几次死里逃生——比如说那次逃离萨里，还有海上遇险被葡萄牙的船长搭救，我在巴西立足和发展得那么快，收到从英格兰运来的货物，等等——我都从未在心里或嘴上说过一句“感谢上帝”的话。就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也从未想到要向上帝祈祷，或者说一句“主啊，可怜可怜我吧”！要是我偶尔提到了上帝的名字，那也是用来诅咒和骂人的。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几个月来我一直满怀畏惧，反省自己以前所过的目无上帝的放荡生活。我审视自己目前的状况，想想我息来到这个岛后所得到的诸多恩惠，想想上帝对我的赐予是多么慷慨。他对我的惩罚不仅少于我的罪孽应得的，而且他还处处对我加以关照，给予了我极大的希望，我觉得上帝已经接受了我的忏悔，并且以后会更多地可怜我帮助我。

      经过这样的反省，我的境界提高了，我不仅从思想上真正顺从了上帝的旨意，接受了上帝对我目前处境的安排，而且为自己身处这样的境地而由哀地感谢上帝。既然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还没有因我犯的罪受到应有的惩罚，那我就不应该再抱怨什么。我享受着我本没有理由指望得到的恩惠，所以我不应该再对自己的处境发牢騒，而应该感到高兴，为自己每天能有面包吃而心存感激。我今天能吃上面包，完全是凭借着一系列奇迹。所以我应当认为，自己甚至是被奇迹养活着，被一系列奇迹养活着，绝不亚于乌鸦养活以利亚的奇迹。在世界上所有荒无人烟的地方，很难找到一处比我这里条件更优越了。虽然我只身在这个孤岛上因没人做伴而苦恼，可这里没有凶猛的野兽，没有豺狼虎豹威胁我的生命，没有毒的动植物伤害我的身体，更没有野人来杀我、吃我。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一方面说来很悲惨，另一方面又蒙受着上帝的恩泽。我并不祈求什么来让我的生活过得更好，我只求自己能体会到上帝对我的仁慈和关怀，让我每天都能从中得到慰藉。自从这样提高了认识，我就不再悲伤难过了。

      我在岛上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我从船上搬到岸上来的许多东西不是已经用完，就是快要用尽了。

      前面说过，我的墨水早就用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点，于是我不断地加水进去，直到颜色变淡，写到纸上几乎都看不出黑色的印迹了。只要还有墨水，我就把每个月发生特别事情的日子详细地记录下来。在翻阅过去的日记时我发现，我所遭遇的事情在日期上都奇怪地巧合。要是我迷信地认为日子有吉凶祸福之分的话，那么，我就有理由怀着一种极大的好奇心来看待这些事了。

      首先，我已经提到过，我撇下父母和亲友离家出走去赫尔城的那一天，和我后来被萨里的战船俘虏为奴隶的日子，正好是同一天。

      我从大雅茅斯锚地失事的船上逃生，与我后来驾船逃离萨里，是在同一天。

      我出生的日子也是那一天，九月三十日。在我出生二十六年后的这一天，我被风浪抛到这个小岛上，并奇迹般地获救。我罪恶的和孤单的生活开始于同一天。

      跟墨水一样快要用尽的，还有我从船上拿下来的饼干。这些饼干我吃得非常节省，每天只吃一块，吃了一年多。尽管如此，在我种出自己的粮食之前，近一年的时间里我没有面包吃。能种出粮食这一点，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对上帝感激不尽，因为我前面已经说过，得到种子已近乎奇迹。

      我的衣服也都已经穿烂了。内衣是早就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些从其他水手的箱子里找到的格子衬衫，我把它们都很好地保存着。因为大部分时间天气都很热，我穿不了别的衣服，只能穿一件衬衣。幸好从海员们的衣服中我找到了差不多三打衬衫，这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另外，还有几件水手们值夜时穿的厚外套，因为穿上太热，一直没穿。尽管天气炙热，没有必要穿衣服，可我不能赤裸着身体。我不愿意这么做，我甚至不能容忍这样的想法，虽说整个岛上就我一个人。

      我不能不穿衣服的另一个原因是，光着身子不如穿着衣服经得住太阳晒。我的皮肤常常被晒得起泡，而穿上衬衫，有空气在里面流通、在衬衣下面鸣响，比光着身子凉快两倍。我也不敢不戴帽子去到阳光下。这里的太阳热力难当，如果我不戴帽子，让它直接照射在头上，很快我就会被晒得头疼起来，而一旦我戴上帽子，马上就没事了。

      鉴于这些情况，我开始考虑把那几件称之为“衣服”的破布连缀一下，我已经穿烂了所有的背心，我现在想做的就是看看能不能把我收藏的这几件值夜穿的大衣改制一下，再用上其他一些布头，做成几件上衣。于是，我干起裁缝活儿来，其实不如说我只是把它们胡乱地缝起来罢了，因为我的手艺实在太差了。不过，我还是凑合着做了两三件背心，至少够我穿一阵子了。至于内裤，直到后来，我才做成了几条极不像样的。

      我前面告诉过读者，凡我打死的四条腿的动物，我都留下了它们的皮毛。我把这些皮用木棍撑开，挂在太阳下面暴晒。有些皮晒得又干又硬，没什么用了，而有些似乎可用。我用这些皮做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顶很大的帽子。我把毛翻在外面，用来挡雨。帽子做得不赖。接着我用这些皮做了一身衣服，包括一件背心和一条长仅到膝盖的裤子。我把它们做得都很宽大，因为我主要用它们挡热，而不是保暖。当然我也不得不说这身衣服做得实在难看，我干木匠活不行，做裁缝的活儿更不行。不过，外出时，这身衣服还是挺管用的，碰巧赶上下雨，我就把背心和帽子上的毛翻在外面，这样就不会淋湿了。

      之后，我又花了不少的时间和心思，给自己做了一把伞。我的确需要一把伞，也早就想做一把。在巴西的时候，我见过人们做伞。巴西很热，伞在那里非常有用。我觉得这里和巴西一样热，由于这里更接近赤道，甚至比巴西还要热。另外，我不得不经常在户外，无论是遮阳还是挡雨，伞对我来说都不可或缺。我费尽心思，花了很长时间，且在我自以为找到做伞的诀窍后仍然做坏了两三把。在这之后，才总算做成一把勉强能用的。我发现主要的困难是如何让伞收起来。我可以把伞撑开，但如果它不能收起来，我就只能一直把它撑在头顶上，不便于携带，这当然不行。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做出了一把能收起来的伞，用的材料是动物的皮，有毛的那一面朝上。它像一个小茅屋一样能挡雨，用它遮阳也非常有效。有了它，哪怕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出门，也比我以前在最凉快时出去强得多。不用时，我就把它收拢，夹在胳膊下。

      就这样，我顺从上帝的旨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由上天来安排。我在岛上过着舒适的生活，我的心情也完全平静下来。这使我现在的生活甚至胜于有社交的生活，因为每当我抱怨没人跟我说话时，我就会问自己：我这样与自己的思想交流，或许可以说，通过祈祷我甚至在与上帝交流，这不是比人类社会中的交际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