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鱼来_中短篇小说__第四部分（完）

四

      白珈苓进到1017房，里面一股浓烈的香烟味挥之不去，郑壹民那时可不抽烟的，她赶紧打开窗户通通自然风。接着白珈苓看到了杂乱无章的一幕，什么都乱了顺序和章法，更多的是他的个人物品，从书桌到床上，从床头柜到桌子，所有能盛东西的地全部被他的个人物品充斥着，白珈苓一边收拾一边想着这些东西从郑壹民的行囊里奔跑出来的轨迹，那就是非常热闹的一个场面啦。白珈苓小心翼翼地将郑壹民的私人物品全部顺着扔出来、散出来的轨迹给他统统还原，把房间的其他地方卖力地默默地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来收拾之前，白珈苓趁空闲时间还特别走了几趟走了几趟花市，在一个不起眼店的不起眼的角落搬了一株盆栽回来，据店主说她都不晓得有这盆东西，她说这应该是她女儿在春天时种下来的。白珈苓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心意，白瓷小海豚的造型盆身也是白珈苓一眼相得中的，非常的稚嫩和纯真，白珈苓非常喜欢，买下来了。现在这株海豚盆的植物正放在郑壹民商务套房的书桌上，嫩绿的植物发出的幽深沁香跨过时空一样袭来。

      晚上白珈苓当值，她在茶水间，茶水间在十层的尽头，靠近郑壹民的房间，郑壹民房间的灯光从门缝里透露出来，那流溢出来的软金子一样的光非常柔美静谧，隔了十多年的时光，近在咫尺。那会，郑壹民去北京前，他们在校门口的咖啡店见过一次，聊了许多，他让她好好学，往首都北京考。郑壹民早早地告诉过她，她有画画的感觉，艺考对文化分要求不高，以她的能力，考一个好学校绝对没问题。她犹豫徘徊了一个暑假，她决定要报考北京的学校了，她数了数自己一直以来攒下来的钱，她要在一开学就去报名参加校外绘画补习班进行半脱产学习。若不是母亲不在家，若不是她没有其他办法了，若不是她信命了……那年也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春天。

      那天，白珈苓一切准备就绪，回到自己家中取钱，才发现自己存下来的学画画的钱不翼而飞，不仅如此，生活费也没有了。白珈苓躲在屋里哭，她年轻，对命运的事将信将疑，认命的砝码越来越重……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在学校里静止不动三天，郑壹民到了北京，再不动五天，郑壹民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扎营。

      郑壹民一月份考完试后打电话给白珈苓，白珈苓不敢告诉他，她开始是不愿影响他，后来是不敢告诉他，她努力去维护那美丽的镜中花。等郑壹民回来，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去参加脱产培训班，更没有报名艺考，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白珈苓骗了他是不容改变的事实。郑壹民对她的“任性”非常失望，他们发生了争执。来不及澄清什么，那时郑壹民回来的时间非常紧，他又要马上回到北京，他只是在吴溪二中短暂地歇了一下。随后走向了大舞台。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他的同时记得白珈苓，告诉他白珈苓后来肄业的事情。

      咫尺天涯说的就是现在吧。白珈苓总是静止不动，就像现在，她知道在同样的时间环境下，人的运转方式会改变轨迹的，时间是外圆，每个人在圈内或静止或运动，静止的原地不动，运动的已经沿着圆心出发，奔跑起来了。她的起航早已在当年就被失窃事件拦腰折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带着机遇飞翔而过。她不是不知道这改变的轨迹其实改变的就是命运。对此她只能认命。

      白珈苓在想这些往事时，给自己冲了杯立顿速溶奶茶，热气腾起，杯子里激荡起一圈一圈的奶茶纹，像黑暗迷宫的入口，也像讲故事人说到的兔子洞。白珈苓身上有件宝贝，最后一次见到郑壹民时他给的，一条“美人鱼”，水晶做成的，他说，给她留个念想，像鼓励，像约定，像承诺。郑壹民房里的灯还泛着暖金子般的光芒，这就是白珈苓心目中的灯塔照耀，她定定地盯着那扇门，她不是一道光，没法像光一样不动声色地逾越过去，也没法叫唤一声，把声音传达过去。这静也不是动也不得的境况一方面带给白珈苓无比的愉悦，一方面又让她的心缩紧，缩过了界便是一阵细细密密的箍痛。她在一收一放的痛楚中静坐了通宵。

      早上，郑壹民出去了，白珈苓没看到他的人，她听到关门声，她踩着均匀的步子推着清洁车走过来时，听到电梯关闭的声音，郑壹民乘着刚才的这部电梯下去了。她没有失望。默默地沐浴在刚才的人、物馈赠给她感觉的空气里。她掏出感应卡刷开房门，房间里还是热腾腾的有人气的感觉，不像过了一天半天之后收拾的房间，时光和人气均在房间冷却，除了残留一屋的乱糟糟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如大多数的客人一样，郑壹民的房间凌乱无序，也许是被女人照顾得太好而不自觉地丧失了对事物的打理能力，也许是没有女人照顾而无睱顾及这些事物性的打理。哪一种结果都跟白珈苓没关系，她只想好好珍惜这几天，为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一个人就是门里（门外），听得着声音，看得着痕迹，闻得到气味，就是不得相见。这个他（她）存在，却又像是不存在。这一切肯定都是“注定”好的，像一个格子一样，每一个想法都决定一个时间的走向，意识在“格子”上流淌，正是她的想法复苏把她和郑壹民推到了相邻的“格子轨道”上来。一回首，距离上次的格子交集已过多年，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契机”和“缘分”。终究是没有“缘分”的，她想，她得不到他的感情的，她已经偏离了他的“格子”，纵使她遇到他也得不到的，就像她承载不起的“梦想”。她还要一直沿着“格子”往前走，既然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她非常期许明天她会走到哪里，是否能走到郑壹民的面前。

      白珈苓想起拿到郑壹民画册后做的一个梦，画册封面上的那个小渔女在透天红的晚霞底下奔跑，她挥舞的双手像一只扑棱的小百灵鸟，白珈苓忍不住问她，你在做什么？小渔女自顾自地发出孩童“格格”的笑声，不回应。白珈苓怎么能不明白，为了体验被无意识的愿望代替的现实，梦是我们在晚上自编自吟的诗歌。郑壹民入住的第三天，白珈苓收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在打扫1017房间时，看到薄荷草移到了床头柜上，下面压着一幅画，上面画的正是封面上那个小渔女，一模一样的小渔女，这幅画甚至比那幅更精细，更清晰，只是在这里的小渔女姿态幻化了，她满脸喜悦、真诚地望着画外的白珈苓。画的侧面还有一句话，“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虽然知道这是一句歌词，但是白珈苓还是被这个句话击中，心再次怦怦而动，这种急迫的感觉根本按捺不住，停不停得下来自然也就由不得她了。

      白珈苓站在取款机前，她所有的积蓄都呈现在她的眼前，这是她用来买房子的首付款。她的母亲婉转地透露给她，她迈不动步子了，她现在总是想起白珈苓小时候的聪明伶俐和乖巧，想起那时的时光，白珈苓在电子琴上弹《月亮代表我的心》是她挥之不去的画面，在外奔波了多年，觉得一辈子里就数那时最美好。她还婉转地透露给她，她快要找到她的父亲了，她预感到她已经离她父亲很近很近，她想带他回来，她想还给白珈苓一个完整的家，这是她作为母亲亏欠白珈苓的。白珈苓默默地听着只是不做声，她开不了口，讲什么亏欠呢，人在比什么都好，一个家里必须有人气，但是人气也需要一个房子来积攒、盛载，回到印刷厂的家属宿舍楼已经不可能了，哪里已经衰败不堪了，人人望而生畏、唯恐逃之不及。背后的冶铁厂终日浑浑噩噩，发出嘶哑的长鸣，这里已经彻底地被抛弃了，白珈苓的自娱自乐“建模”游戏随着冶铁厂的坍塌而终结。意识上的东西还是脆弱了些，比不上实打实的柴米油盐和家人。人还是需要亲情的。吴溪镇的家自然是不能住了，她想给她老去的父亲母亲一个新家，好不容易聚集的家人不能再散了。她个人的念想又算得了什么呢。特别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下。

      她又被制约了，如果当初钱在，她就能去画画。现在她的情况跟当初的情景，性质并没有多大的不同，都承载了起她个人的念想。她只有这样默默无闻地在她的这个“格子”里耕耘，没有出头之日。机遇都伴随着条件，她没有条件去选择她最初衷的念想，十几年后，她依然没有筹码。

      母亲后来又跟她联系过一次，她说了一些珈苓父亲的事情。

      父亲让一个叫郑春乔的女人骗了，过得很苦。

      这是命，这是“注定”的不是吗？

五

      在酒店迷宫一样的走廊里，她每次都巧妙地躲开以免遇见郑壹民。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能把他们重新牵起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们的重逢跟父母的重逢不一样，他们重逢，顶多也只是一个交集点，见了他们终将还是要向更远的方向走去。见得不慎的话，永远就见不到面了。

      郑壹民走的时候带走了那株长在海豚盆里的薄荷草，他在书桌上留了两幅画给她，一幅就是前面白珈苓收拾房间在床边柜见过的《小渔女》，另一幅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背影，跟他的“渔女”有些相似，他感谢她的悉心照顾，她是一位敬业的好姑娘，他在异乡行走多年，很少感受到这样的细微照顾，很感动。他这十几年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知道她是一个能坚持善良的人。他甚至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跟她谈心，他个人很喜欢大海，去过很多海边，有次他甚至差点命丧大海，但也没有改变他对大海的向往。她有些担心他的冒险，她还有些惊讶，他也有寻寻觅觅而不得的东西。

      她开始意识到她太过于局限于自己，没有关注到别人的内心。白珈苓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句话——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风起……以前她不是太了解这个意思，现在有些明白了，郑壹民是真真切切地读懂这句话了的。她又想起——非异非不异，海水起波浪，七识亦如是。心俱和合生……她喜欢这样的句子，还将它们工工整整地抄在了她的工作记事簿里。就像贴近了一种内心所向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存在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像辽阔的海面，意念是风，可改变航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