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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九__第二部分(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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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11 18:10:26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9-11 18:08 编辑

      给爱玛造墓,他有一些美妙的主意。先是建议砌一截立柱,外面饰以帷幔,接着又建议砌成金字塔形,再接着又建议砌成维斯太神庙那样的圆顶圆亭……或者就砌成“一堆残砖断石”。不管哪种方案,欧梅都坚持要栽上垂柳。他认为那是寄托哀思必不可少的象征。
      夏尔同他一起跑了一趟鲁昂,到一家专门承造陵墓的石匠铺参观,还请了一位名叫伏弗里拉尔的画师陪同,他是布里杜的朋友,总喜欢说一些同音异义的俏皮话。夏尔看了百来种图样,作了预算,又跑了一趟鲁昂,最后才选定一种陵墓式样,在两个主要的面上,“各雕一个守护神,手持熄灭的火把”。
      至于碑文,欧梅想出一句:“路人止步。”可又不甚满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念来念去还是“路人止步”,最后灵机一动,想出“爱妻长眠于此”,夏尔采用了。奇怪的是,包法利虽然时时思念着爱玛,却又在渐渐把她遗忘。他努力记着她的模样,可又觉得这模样正在从他记忆中溜走。他不禁感到绝望。不过每天夜里他都梦见她,总是同一种情景:他走近她,一把将她拥抱,不料抱住的却是一堆泥土。
      有一个星期,他天天傍晚去教堂。布尼齐安先生也去看过他两三次,以后就不管他了。正如欧梅所说的,这老家伙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狂热,大肆攻击时代精神,每过半个月,在布道时,总少不了要讲一讲伏尔泰是怎么死的,说众所周知,他是吞食自己的粪便而送命的。
      包法利尽管节衣缩食,却还是远远不能还清旧债,勒侯拒不同意将任何期票展期,财产随时可能被扣押。于是夏尔向母亲求救。老太太同意拿她的财产作抵押,但在信中大肆指责爱玛,并要求得到费莉茜黛没有掳走的一条披肩作为报偿,夏尔不肯给,于是母子俩闹翻了。
      还是母亲首先做出和解的表示,提出把小孙女接过去住,对她也是一种安慰。夏尔答应了。可是,临到小姑娘动身的时候,夏尔忽然改变主意,舍不得放女儿走。于是,母子俩彻底断绝了来往。
      夏尔对爱玛的感情日渐淡薄,对女儿的慈爱却日益加深。不过,女儿经常咳嗽,而且面颊上有时出现红晕,这种情况着实让他担心。
      对门的药剂师家,则生意兴隆,和美欢乐,事事遂心如意。拿破仑在配药室给他当助手,阿塔莉给他绣希腊软帽,伊尔玛剪一张张圆纸片盖果酱罐,富兰克林可以一口气背出九九表。他真是最有福气的父亲,最最幸运的男人。
      不过这样说可就大错特错了!其实他也暗暗遭受一种野心的折磨:他渴望得到十字勋章。
      名目倒是不缺:第一,在霍乱流行期间,以无限的献身精神治病救人,有口皆碑;第二,自费出版了多种有益于公众的著作,如……(他列举出题为《苹果酒:酿制与效用》的论文,寄给科学院的关于防治绒毛蚜虫的意见,《综合统计》那本书,直到他考药剂师的那篇论文);此外,还是几个学术团体的成员(其实他只参加了一个学术团体)。
       “总之,”欧梅猛一转身,嚷道,“就是让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于是欧梅开始趋奉权贵,在竞选中为省长先生暗中帮了大忙,终于卖身投靠,换取利益。他甚至给君主上书,恳求为他主持公道,称他为“我们仁慈的国王”,把他比作雄才大略的亨利四世。
      每天早上,报纸一到,药剂师就抢先抓过来,看自己是否已被提名,但总是不见自己的名字。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就在自家花园了划出一块表示勋章的星形草地,顶上还有弯弯扭扭的两行草,表示勋表。他常常交抱双臂,在周围散步,思索着政府昏愦无能、民众忘恩负义的问题。
      夏尔在清点爱玛的遗物时,不知是出于尊重,还是因为某种快感,使他放慢了速度,迟迟没有打开她平常使用的那张红木书桌的暗屉。有一天,他终于在书桌前坐下,将钥匙一扭,推开锁簧。莱昂的信全在里面。这一次证据确凿,毋庸置疑了!他一口气把信件全部读完,又把每个角落、每件家具、每个抽屉都搜了一遍,连墙旮晃也没有放过,又哭,又叫,失去理智,如同疯子。他发现一个盒子,一脚踢下去,情书四散而飞,罗道夫的相片一下跃入他的眼帘。
      从此他一蹶不振,大家都莫名其妙。他足不出户,闭门谢客,连出诊也都拒绝了。于是有人说他“关起门来喝闷酒”。
      有时,也有好奇的人,踮起脚,从花园篱笆上探头往里窥望,发现这人蓬头垢面,须发老长,衣服肮脏,相貌粗野,一边走,一边号啕大哭。
      夏日傍晚,他常领着小女儿去墓地,直到完全断黑才回来。广场上除了比内的天窗尚有灯光外,一片漆黑。
      可是,夏尔周围,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因此他的痛苦感受也是不完全的。有时他去勒弗朗索瓦太太家,想与她谈谈爱玛。可是老板娘总是心不在焉,因为她也有烦恼:勒侯先生的“商界骄子”运输社终于开业了,伊韦尔跑腿办货十分在行,名声不小,便要求加薪,否则就要跳槽,去竞争对手那边干。
      一天,夏尔去阿盖依市场,打算把他最后的财产——马儿卖掉,不想遇到罗道夫。
      仇人相见,脸一下就白了。爱玛去世,罗道夫只打发人送了一纸唁函,所以一开始有些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抱歉的话。说着说着,他胆子壮了,竟然厚颜无耻地请夏尔去酒店喝瓶啤酒(正是八月,天气十分燠热)。
      罗道夫双肘支在桌上,坐在夏尔对面,嘴里叼着烟斗,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夏尔盯着面前爱玛爱过的这张面庞,不由得心神恍惚,似乎又见到了爱玛的某件东西,又惊又喜。他真希望自己就是这个男人。
      罗道夫继续谈着庄稼、牲畜、肥料,凡是有可能让对方产生联想的地方,就用几句平平淡淡的话掩饰过去。夏尔并没有听他说话。罗道夫觉察到了,从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他在回忆往事。夏尔的脸渐渐变得通红,鼻孔抽搐着,嘴唇直颤抖。有一阵子,他满面怒容,狠狠地盯着罗道夫,吓得罗道夫赶紧收住话头。但是没过多久,夏尔脸上又现出厌倦与伤感的神情。
      “我并不怨恨你。”他吐出这几个字。
      罗道夫没有出声。夏尔两手捧着头,用无比痛苦但又无可奈何的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的,我不再怨恨你了。”
      他甚至加了一句精辟的话,他有生以来说的唯一精辟的话,
      “只怪命不好!”
      罗道夫曾经支配过这个命运,觉得此时此地夏尔说这番话,真正是待人宽厚,甚至宽厚到可笑和卑贱的地步。
      第二天,夏尔坐在葡萄棚下的长凳上。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将葡萄叶的影子投在沙地上。茉莉花散发着阵阵幽香。天空蓝湛湛的,斑蝥绕着开花的百合乱飞,一片嗡嗡声。夏尔像一个恋爱的小伙子,热血沸腾,忧郁的心里充满恋情,激动得透不过气来。
      小贝尔特整个下午没有见到父亲。到七点钟光景,来找他吃晚饭。
      他仰头靠在墙上,双眼紧闭,嘴巴张开,手里捏着一绺长长的黑头发。
      “爸爸,来呀!”小姑娘叫道。
      她以为父亲想逗她玩,便轻轻地推他一把。他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三十六个钟头以后,应药剂师之请,卡尼韦先生赶来了,解剖了尸体,但没有发现什么。
      家里的一切变卖之后,只剩下十二法郎七十五生丁,供包法利小姐作路费,去投奔祖母。老太太也在那一年逝世了。卢奥老爹身体瘫了。一位姨妈收养了包法利小姐。姨妈家里很穷,只好把她送进一间纱厂谋生。
      包法利先生死后,先后有三位医生来永城开业,但没有一个站稳了脚跟。因为他们一到,欧梅先生就立即捣鬼拆台,弄得他们无法安生。药剂师自己顾客盈门。当局照顾他,舆论保护他。
      他刚刚获得了荣誉勋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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