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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三部__五__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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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7-3 22:12 编辑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期期艾艾地说。
      “哦,”勒侯装出老好人的样子,笑呵呵地说,“这还不好办?发票上想写什么都可以。家里那些事,我难道不清楚?”
      他死死地盯着爱玛,手捏着两张长长的单子,轻轻地搓着。最后,他打开钱夹子,拿出四张记名期票,每张一千法郎,往桌上一拍,说道:“你在上面签个字,把钱全部留下。”
      爱玛气愤地叫起来。
      “可是,我把余额全部交给你,难道不是帮你的忙吗?”勒侯厚颜无耻地说。
      他拿起一支笔,在账单下方写道:
      “收包法利夫人四千法郎。”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过六个月,你就可以收到另一半卖房子的钱。而这最后一张期票,你收到钱后才支付。”
      算这些账真把爱玛搞糊涂了,耳朵直响,仿佛金币撑破了钱袋,在她身边到处乱滚。最后,勒侯告诉她,他有一个密友,叫万萨尔,是鲁昂一家银行的老板,可以把这四张期票贴现。他拿到钱后,把欠款扣掉,余款将亲自交给夫人。
      不过,他交来的不是两千法郎,而是一千八百法郎,因为万萨尔朋友(“理所当然地”)扣掉了两百法郎,算作佣金和贴现手续费。
      接着,他装作随便说说的样子,要爱玛开张收据:
      “你也知道……做生意嘛……有时要……请落上日期,是的,日期。”
       这时,在爱玛眼前展开了一片新天地。她的种种怪念头都可以实现了。她还算谨慎,拿出一千埃居存起来,把头三张到期的期票都付清了。可是事不凑巧,第四张期票偏偏在星期四送到家里。夏尔大吃一惊,耐着性子等爱玛回来,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张期票之所以没有告诉他,是为了让他省点心,别为家常琐事烦恼。爱玛坐在夏尔膝头上,一边抚摸他,一边拿甜言蜜语哄他,把那些赊来的、不能不买的东西一件件说给他听。
      “总归,你也会算账,这笔钱买了这么多东西,也不算太贵。”
      夏尔无法,只好跑去求助那位永远没法摆脱的勒侯。勒侯保证把问题无声无息地解决,只要他另签两张期票就行。其中一张是七百法郎,三个月付清。为了筹钱,夏尔给母亲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母亲没有回信,而是亲自赶来了。当爱玛问夏尔,是否从她那里弄到了什么时,他答道:
      “是的,可她要看看账单。”
      第二天天一亮,爱玛就跑到勒侯家里,请他另开一张账单,总价不能超过一千法郎。因为如果交出四千法郎那一张,就等于说她已经付了四分之三,结果就得说出变卖房产的事。那笔生意是商人独自谈成的,她不过是事后才知道的。
      虽说每样东西买得都不贵,老包法利夫人还是觉得太铺张浪费。
      “没有地毯就不行吗?为什么要换沙发套?我做媳妇时,家里就一把扶手椅,给上年纪的人坐。至少,我娘家就是这样。我告诉你们,我娘可是个贤惠女人。不是人人都有钱的!再怎么有钱也禁不起挥霍!我要像你们这样贪图舒适,真会脸红。我还年纪大了,正是需要过舒适日子……你看,你看,梳妆打扮,摆阔显富!买两法郎一尺的绸子做衬里!这是怎么回事!其实贾加纳薄纱就不错,只要十苏一尺,甚至八苏也买得到。”
      爱玛仰靠在双人沙发上,尽量平心静气地答道:
      “哎哟!够了,够了,夫人!”
      可是老太太继续数落下去,预言他们最后会倾家荡产,进济贫院。不过,话说回来,怪也只能怪包法利。幸好他已经答应撤销代理委托书……
      “怎么?”
      “哦!他向我保证撤销的。”老太太答道。
      爱玛推开窗户,把夏尔唤来。可怜的医生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话是真的。
      爱玛跑出房间,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厚纸,神态凛然地递给老太太。
      “谢谢!”老太太说。
      顺手把这份代理委托书扔进了炉火中。
      爱玛尖声狂笑起来,笑了很久。她的臆病又发了。
      “啊!天哪!”夏尔叫道,“你,你不该这样。你是来跟她吵嘴的!··”
      老包法利夫人耸耸肩膀,断言“这一切全都是做戏”。
      可是夏尔头一次反抗母亲,为妻子辩护,气得老包法利夫人抬腿就要走。第二天,她真的动身了。医生还想留住她,可她站在门口,说:
      “不,再也住不下去了!你的心全在她身上,根本没有我。不过你做得对,本该如此。咳,算了!你将来会明白的!……顾惜身体!……我也不会来了,免得像你说的那样,来和她吵架。”
      尽管让母亲走了,可夏尔在爱玛面前还是十分愧疚。夏尔不相信她,她甚为怨恨,并且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夏尔说了许多好话,才求得她同意重作代理,并且陪她去吉约曼先生的事务所,重立了一份代理委托书。
      “这事我理解,”公证人说,“一个搞科学的人,可不能被日常琐事缠住身。”
      听了这句恭维,夏尔觉得轻松了一些。它掩饰了他的懦弱无能,似乎他是专干大事无暇过问小事的人。
      下个星期四,爱玛和莱昂在旅馆幽会,真是放浪到了极点!她笑呀,哭呀,唱呀,跳呀,一会儿要仆人把冰冻果汁送到房间,一会儿又要吸烟。在莱昂看来,她十分怪诞,可是又可爱迷人。
      莱昂弄不清是什么心理,促使她益发追求享乐。她变得好吃,贪欢,动不动就生气。她和他一起逛马路,总是昂首挺胸,说再也不怕人家嚼舌头,说她的坏话。不过有时候,突然想到可能遇到罗道夫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打几个寒噤。虽说他们永远分手了,可她仍觉得尚未彻底将他忘掉。
      有一晚,她没有返回永城。夏尔急昏了头。而小贝尔特没见到妈妈不肯睡觉,哭得声嘶力竭。于斯坦跑到大路上去碰。欧梅先生也给惊动了。
      到了十一点钟,夏尔再也忍不住了,便套上马车,跳上去,挥鞭策马,朝鲁昂疾驶,约莫凌晨两点时赶到了红十字旅馆。没找到人。他想起办事员可能见到爱玛,可又不知他住在哪里。幸好夏尔记得他老板的地址,便匆匆赶去。
      天刚蒙蒙亮。他隐隐看出一家门上有盾形的公证人标记,便上前敲门。里面的人不开门,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顿,怪他不该深更半夜打搅人家,不过还是回答了他的问话。
      莱昂住的房子既无门铃,也无扣环,更没有看门人。夏尔放肆擂窗板。正好有一个警察路过,夏尔畏怯,便走开了。
      “我真蠢!”他自言自语道,“她一定是被洛尔莫留住吃晚饭了。”
      然而,洛尔莫家已经不住在鲁昂了。
      “嗯!她兴许留在杜伯勒夫人家照料她吧。嗨!杜伯勒夫人死去半年多了!……她在哪儿呢?”
      他冒出一个想法,便从一家咖啡馆借来住址簿,很快查到郎普乐小姐的姓名,她住在勒纳尔皮货街七十四号。
      他正好走进这条街,爱玛在街那头出现了。他朝她跑过去,简直不是拥抱她,而是扑到她怀里。
      “昨天留在谁家?”他连声喊道。
      “我病了。”
      “什么病?……住在哪儿?……怎么病的?……”
      她伸手摸摸额头,回答说:
      “住在郎普乐小姐家。”
      “我知道你在那儿!正要去呢!”
      “哦!这倒没必要。她刚刚出了门。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不要担心。你知道,我稍微回家晚一点,你就急成这样,那我就不能出门了。”
      她这样一说,就等于给了自己行动的自由,从此可以无所顾忌地与情人幽会。而她也充分利用了这种自由。她想见莱昂了,就可以随便找个借口,跑一趟鲁昂。莱昂不知她会来,没有等她,她就径直去事务所找他。
      开头几次,两人相会,十分愉快。但不久,莱昂就不能不说出实情了:老板对这类打扰十分不满。
      “哎,别管他,走吧。”爱玛说。
      于是莱昂又从事务所溜出来。
      她让他穿身黑衣服,下巴上留撮胡子,看上去像路易十三画像上的样子。她想看看莱昂的住处,看过以后觉得太简陋。他脸红了,她却没有注意到,还劝他去买她家那样的窗帘。他说太贵了,买不起,她便嘲笑他说:
      “哎呀!你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铜板!”
      每一次,莱昂都必须把上次见面以来的表现向她汇报。她要他写诗,为她写诗,写一首情诗献给她。可他绞尽脑汁,老是押不好韵,最后只好在一本纪念诗集里抄了一首十四行诗交差。
      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虚荣,仅仅是为了讨她欢心。爱玛的想法,他总是顺着来,爱玛的爱好,他全盘接受。说爱玛是他的情妇,还不如说他是爱玛的情妇。她说上几句甜甜的话,给几个香香的吻,他就神魂颠倒,不知所以了。她迷惑人的手段,真是出神入化,让你蚀骨销魂,却又无从觉察。这身本领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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