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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落了下来。
煤气灯漏出的气味和人呼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扇子扇着风,使人觉得气氛更为窒闷。爱玛想出去透透气,可是人群拥塞了过道,她只好又倒在椅子上,心狂跳不止,透不过气来。夏尔怕她晕倒,跑到酒吧给她买了杯巴旦杏仁汁。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因为端着果汁,每走一步,胳膊肘都要碰上别人,甚至把四分之三的果汁洒在一位鲁昂女士的肩上。那位女士穿着短袖袍,感到液汁流到腰间,凉沁沁的,尖叫起来,好像有人要杀她似的。她丈夫是个纱厂老板,对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大发脾气,妻子拿着手帕擦她那樱桃红塔夫绸袍子上的水渍,他在一旁嘟嘟囔囔,说那件袍子是多少钱买的,被夏尔弄坏了,一定要赔偿,等等。夏尔终于回到太太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我的妈呀,我都以为过不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说完,他又添上一句,
“你猜猜,我在上面碰见谁了?莱昂先生!”
“莱昂?”
“正是他!他过一会儿就来问候你。”
话刚说完,从前永城镇那位办事员就进了包厢。
他摆出一副绅士派头,自然随便地伸出手来。包法利夫人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大概是被一种更有魄力的意志所吸引。自从那个雨打绿叶的春夜,他们站在窗边道别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这只手。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在这种场合应该怎样做才得体,便努力打起精神,驱散回忆,结结巴巴地说出一些又急又快的话来。
“啊!你好……怎么,你在这儿?”
“别出声!”楼下有人叫喊起来,因为第三幕开始了。
“这么说,你就在鲁昂?”
“对。”
“什么时候来的?”
“出去!出去!”
一些人朝他们转过头来。他们便住了嘴。
不过从这时起,爱玛就无心听戏了。宾客们的合唱,阿斯通和仆人的那场戏,雄浑的D大调二重唱,这一切对于她,似乎都离得很远,乐器也似乎没有那么响亮了,人物似乎也退得远远的。她回忆起那天在药剂师家打牌,那次去乳母家的情景,回想起两人曾在花棚里看书,在火炉边促膝交谈,回味着那段可怜的爱情。那段爱情是那样宁馨、长久、温柔而谨慎,可她却把它忘了。莱昂为什么回来?是什么缘分又让他回到她的生活里?他站在她身后,背靠着厢壁,鼻孔里呼出的热气扑进她的头发。她有时感觉到了,便免不了微微的战栗。
“你觉得这戏有趣吗?”他俯下身子问她。头挨得这么近,胡子末梢都碰着她的面颊了。
她懒洋洋地回答:
“啊!天哪,没什么味!”
于是他建议去外边走走,找个地方喝点冷饮。
“啊!还没完呢!再看会儿吧。她披头散发,惨烈动人的戏就要来了。”
其实爱玛对这场发疯的戏不感兴趣,而且她觉得演员的表演过于夸张。
“她叫得太大声了。”爱玛转身对夏尔说,他正凝神听戏。
“是的……也许吧……是有点儿。”他语无伦次地答道,不知该相信自己的愉快感觉,还是该尊重太太的意见。
莱昂叹口气,说道:
“天气真热……”
“真的,叫人受不了!”
“你觉得不舒服吗?”包法利问道。
“是的。我都透不过气来了。我们走吧。”
莱昂先生轻轻地给爱玛披好镶花边的长披肩。他们三人一齐走到码头,在一家咖啡馆的玻璃门外停下,就坐在露天座上,闲聊起来。先谈起爱玛的病。爱玛三番五次打断夏尔的话,怕莱昂听了厌烦,可是夏尔仍然把话完了。接着莱昂告诉他们,他来鲁昂,要在家实力雄厚的大事务所待两年,以便熟悉业务,因为诺曼底的业务与巴黎的大为不同。他又问起贝尔特、欧梅一家子、勒弗朗索瓦太太的情况。当着丈夫的面,爱玛与他没有多少话好谈,于是谈话很快就冷了下来。
剧院里出来一些人,从人行道上走过,嘴里都哼着或放声吼着戏里的一句唱词:“啊!我的吕茜,你是美丽的天使!”这时莱昂为了显示自己在行,便谈起音乐来,说他听过唐比里尼、吕比尼、佩西亚尼、格丽齐等名家的演唱,与他们相比,拉加尔迪虽然名噪一时,却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过,”夏尔小口啜着冰镇果汁朗姆酒,打断说,“那些人说他最后一幕演得很精彩。我真后悔出来早了,没看到结局,因为我正好看出一点味道来了。”
“不要紧,”办事员说,“不久他还要演一场的。”
但夏尔说他们明天就回去。
“除非你愿意一个人留下来,我的小宝贝。”他转身向太太补上一句。
这种出乎意料的机会,正是莱昂一心企望的。他立即改变主意,盛赞起拉加尔迪在结尾那一幕的精彩表演。那真是妙不可言,叹为观止!于是夏尔执意让妻子留下,说:
“你星期天回去好了。好啦,别再拿不定主意了。这对你有好处的。要是你连这也感觉不到,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时周围桌上的人都走光了。一位堂倌悄悄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夏尔明白他的意思,掏出钱包就要付钱。可是办事员拉住他的胳膊,抢先结了账,甚至不忘额外取出两枚白花花的硬币,哐啷一声,扔在大理石桌面上。
“让你破费,”包法利嗫嚅道,“真不好意思……”
莱昂豪爽地挥挥手,表示几个小钱算不了什么。然后,他抓起帽子,说:
“那就说好了,明晚六点,对吗?”
夏尔再次解释,他不能在外久留,不过爱玛没事,可以……
“这事嘛……”爱玛怪模怪样地笑了一下,期期艾艾地说,“我也不大清楚……”
“好啦,先想想再说,睡一夜,明早就有主意了……”
然后对陪着他们的莱昂说:
“你既然到了家门口,就请常来坐坐,吃吃便饭。”
办事员说他少不了要来打扰的,再说他为事务所的生意,也必须去一趟永城。他们在圣埃勃朗巷口分手。这时大教堂的钟正好敲响十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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