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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十一__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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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3 21:44:59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3-13 21:40 编辑

      一个星期来,四匹马奋蹄奔驰,把她带往一个新的国度。他们永不会回来。他们手挽手,不说话,一门心思往前走,往前走。他们常常登上山顶,突然瞥见一座辉煌的城市展现在脚下,那一座座圆顶房屋鳞次栉比,河上飞跨着一座座桥梁,河中千帆林立,万舸争流,还有那柠檬树林,白色大理石的大教堂,那尖尖的钟楼托着一只只仙鹤巢。街上铺着条石,马车缓缓行驶。地上堆着鲜花,那穿着紧身红褡的妇女一束束拿在手里,给你抛送过来。钟声、骡子叫声、吉他低吟、喷泉的汩汩水声交响成一片。喷泉下,几座白色雕像,正笑吟吟地浴着从天而落的雨丝。雕像脚下,堆着小山一样的水果,弥漫的水雾把水果浸润得颜色妖艳,焕然一新。接着,有天晚上,他们来到一座渔村,那里,顺着悬崖和房子,晾着一张又一张棕色的渔网。他们就在这儿住下来。在海湾里处,靠海的地方,选一幢低矮的平顶房作为寓所。房前有株棕榈树荫护。他们将驾着扁舟去海上遨游,将拉起吊床在天地间晃悠。他们的生活将轻松宽裕,就像身上的丝绸衣衫,又温馨又星光闪闪,宛如他们凝视的恬静夜空。不过,在她想象的未来的广阔图景里,却没有半点奇特之处:日子一天接一天,都是灿烂辉煌,却如同一波连一波的波浪,毫无相异之处,总是和谐地摇荡着,蓝蓝地浴着阳光,一直铺到遥远遥远的天边。可是,想到这里,孩子咳嗽起来,或者夏尔越来越响的鼾声,把她拖回现实。爱玛直到窗子发白、黎明初现时才睡着。这时广场上小于斯坦已经在下药店橱窗的护板了。
      爱玛让人叫来勒侯,对他说:
      “我需要一件大衣,宽大一点,长领子,有衬里的。”
      “你要去旅行吗?”勒侯问。
      “不!可是……管他呢,反正我是拜托你啦,不是吗?而且是诚心诚意的!”
      勒侯欠欠身子。
      “我还要一口箱子……”她又说,“不太重,好拎的。”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长是九十二厘米左右,宽是五十厘米,这种规格的箱子,眼下走俏得很。”
      “还要一只旅行袋。”
      “两口子一定吵了嘴。”勒侯想道。
      “喂,拿去。”包法利夫人从腰带上取下表,说,“就拿它去顶账。”
      可是勒侯嚷嚷起来,说她这样做就不对了,他们是熟人,他还会信不过她?真是孩子气!可是爱玛仍然坚持,至少要他拿去表链,于是勒侯先生接过来,放进口袋。正要离去,爱玛又把他叫住:
      “东西都留在你铺子里。至于大衣,”她显出思考的神情,“也别拿过来。不过,你把裁缝的地址告诉我,叫他做好,待我去取。”
      爱玛和罗道夫预定下个月私奔。她从永城出发,假装去鲁昂采办东西。罗道夫去订驿车座位,办护照,甚至写信给巴黎,让人把全部行李直接发运到马赛,再在那里买辆敞篷四轮马车,径直驶向热那亚,不再作停留。她得小心从事,把行李送到勒侯店里,再让伙计直接搬上“燕子”。这样,没有谁会怀疑。只是,这一切安排,都没有考虑到孩子。罗道夫避而不提,爱玛或许是没有想到。
      预定的时间到了,罗道夫希望再给他两星期,以便处理一些事情。过一个星期,他提出还要两星期。然后,他推说有病,再后,他出了一趟门。于是八月份就过去了。行期一推再推之后,他们说定,九月四日星期一动身,雷打不动,再不更改。
      终于到了动身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晚上,罗道夫来了,来得比平时早。
      “都准备好了吗?”爱玛问。
      “准备好啦。”
      他们绕着花坛走了一圈,走到围墙边平台石栏处坐下。
      “你不快活。”爱玛问。
      “哪里的事?为什么要不快活?”
      可是他柔情依依地凝视她,样子怪怪的。
      “是不是因为要离乡背井,要抛弃喜爱的东西,抛开现在的生活?”爱玛问道,“唉,我理解……可是,我在世上一无所有!你就是我的一切,因此我也是你的一切。我就是你的家,你的祖国:我会照顾你,爱你。”
      “你真迷人!”他把她搂在怀里,动情地说。
      “真的吗?”她粲然一笑,问道,“你爱我吗?发誓吧!”
      “还问爱不爱你?!还问爱不爱你?你是我的心肝,我哪是爱你,简直是崇拜你!”
      一轮红红的月亮,从草原深处的地头上冒出来,在白杨树枝叶间迅速上升。白杨树冠就像一块开洞的黑帘子,月亮时而被它遮住,时而露脸。最后,月亮变成白玉盘,升到寥廓的天空,洒下漫天清辉。这时,它放慢脚步,在江面上投下一块巨斑,于是一江上下,无数星星在闪烁,宛若一条无首的银龙在翻波作浪,时而潜入水底,时而浮出水面,全身鳞片熠熠生辉;也像一支巨大的蜡烛,淌满滴滴烛泪;又如颗颗钻石,光芒四射。夜色温柔,在他们周围漫漶开来。枝叶丛中,阴影重重。爱玛半闭起双眼,长叹几声,猛吸着清凉的夜风。他们两人都沉湎在梦想之中,谁也不开口说话。往日的温情,如一条浩荡的江河,带着山梅花的芳香,又静静地柔柔地从他们心头流过,在他们的记忆中投下团团阴影,比草地上一溜排开、一动不动的垂柳的影子还要大,还要忧伤。常常有某种夜间活动的动物,刺猬或黄鼠狼出来觅食,拨弄得树叶沙沙直响,或者,时不时地,一只桃子熟透了,从树上落到地上。
      “啊!美好的夜晚!”罗道夫说道。
      “我们以后会有许多美好的夜晚!”爱玛说。
      接着,她似乎自言自语:
      “是的,会一路顺风……可我为什么忧心忡忡呢?是因为不熟悉未来的日子,有些担心……还是因为恋恋不舍习惯的东西……或者是……不对,这是幸福过度的缘故!我真是多愁善感,不是吗?原谅我吧!”
      “要改变主意还来得及!”罗道夫叫道,“想一想吧,或许将来你会后悔的。”
      “我绝不会后悔!”爱玛冲动地说。
      她往他身边移近一点。
      “我会遇到什么不幸呢?和你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沙漠、绝壁、大海!我们在一起生活,就像拥抱在一起,一天比一天紧,一天比一天同心!我们不会有任何烦恼、忧虑,不会有任何阻碍!我们单独相处,没有任何人来干扰,相依相伴,永不分离……你说话呀,回答我的话呀。”
      他隔一会儿就附和一声:“是的……是的!……”她伸手插到他的头发里抚弄着,大滴大滴的泪水直往下掉,孩子般的声音连声唤着:
      “罗道夫!罗道夫!……啊!罗道夫,亲爱的罗道夫!”
      时钟敲响午夜十二点。
      “半夜了!”爱玛说,“好哇,明天就到了。还有一天。”
      罗道夫站起身,准备走。这个动作好像是他们私奔的信号,爱玛忽然一下高兴起来,问道:
      “护照办好了吗?”
      “办好了。”
      “没有忘记什么吧?”
      “没有。”
      “这么肯定?”
      “当然!”
      “你在普罗旺斯酒店等我,没错吧?……中午十二点?”
      他点点头。
      “那么,明天见!”爱玛最后亲抚他一下,说道。
      她目送他渐渐走远。
      罗道夫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追上去,跑到河边的灌木丛前站住,探出身子叫道:
      “明天见!”
      他已经过了河,在草地上脚步匆匆往家里走。
      走了一会儿,罗道夫忽然站住了,转身往回看,看见爱玛穿着白衣服,像幽灵一样渐渐隐入夜色之中,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狂跳,赶紧扶住一株树,以免摔倒。
      “我真是个傻瓜!”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又说,“不过也算不了什么,她可是个漂亮情妇!”
      于是爱玛的美貌,与她偷情的种种快活,立即又涌上他的心头。开始,他念着那份情,犹豫不决,到后来,终于下了狠心,挥手说道:
      “无论如何,我不能抛弃家园,何况还带着一个女孩子的拖累。”
      为了进一步坚定决心,他又寻思:
      “再说,难堪,尴尬,还有开销……啊!不成,不成,一千个不成!那样做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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