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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十__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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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3 19:56:52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2-13 19:54 编辑


      药剂师最近读到一篇文章,对一种医治畸形足的新方法赞赏备至。他素来热心支持进步,于是生出这种热爱乡土的想法:永城要跟上时代发展,就应该施行一些矫治畸形足的手术。
      “因为,”他对爱玛说,“有什么风险可担呢?你想想(他历数这种尝试的好处),成功几乎是笃定的,病家解除了痛苦,外表变美了,做手术的人一夜可以出名。拿你丈夫来说吧,为什么不可以给金狮客栈可怜的伊波利特一治呢?你想,给他治好了脚,他还不会逢人就说你丈夫有本事?再说(欧梅压低声音,看看四周),谁又能阻止我往报上写篇小文章,宣传宣传这件事?啊!我的天哪,一篇文章传扬开去……大家都会谈起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滚雪球一样,没准满天下都会知道哩!谁说不会呢?谁说不会呢?”
      确实,包法利是可能成功的。爱玛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他不行。如果鼓动他干这样一件事,来个名利双收,那她会多么心满意足啊!她现在要依靠的,不过是一件比爱情更坚实的东西。
      夏尔经不起药剂师和爱玛的劝说鼓动,同意试一试。他让人从鲁昂买来杜瓦尔大夫的专著,每天晚上双手捧头,刻苦研读。
      他研究马蹄足、内翻足、外翻足,也就是说,趾畸形足、内畸形足、外畸形足(或者,更通俗地说,就是各种各样的歪脚:向下歪、向里歪、向外歪的脚)以及踵畸形足、底畸形足(也就是说,向下跷和向上翻的脚)。与此同时,欧梅先生想出种种理由,鼓动客栈伙计去动手术。
      “你简直感觉不到什么。也许只有一丝丝痛,就像稍稍放点血一样,只是很普通的针刺一样的感觉,还没有挖鸡眼那样痛。”
      伊波利特转动着傻乎乎的眼珠,在思考。
      “再说,这也不关我的事。”药剂师说,“这是为你着想!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我的朋友,我就希望看到你把脚治好。瞧你走路的样子,一拐一拐,腰扭来扭去,难看极了。尽管你说不碍事,可干起活来还是很不方便的。”
      接着,欧梅向他描绘,动完手术后,他会感到如何轻捷、矫健。甚至暗示他说,那会更容易讨女人喜欢。于是看马的伙计露出憨憨的笑容。接下来,欧梅抓住伊波利特的虚荣心,向他进攻:
      “你说说,你算不算个男子汉?如果叫你当兵、打仗,你怎么办?……唉,伊波利特!”
      欧梅叹了口气,扭头便走,说一个人顽固不化,不识好歹,拒不接受科学的好处,真是不可理解。
      最后,可怜的伙计还是同意了,因为大伙儿好像串通好了,连平常不管别人闲事的比内、勒弗朗索瓦太太、阿泰米兹,左邻右舍,还有镇长迪瓦施先生都劝他,给他讲道理,使他不好意思拒绝这番好意。不过他最终同意动手术,还是因为“这用不着花钱”。连做手术的器械,包法利先生都独力承担。这个慷慨的主意是爱玛出的,夏尔深表同意,从心底里觉得妻子真是一位天使。
      夏尔请来木匠,又找铜匠帮忙,按照药剂师的指点,试做了三次,终于做成了一个盒子样的夹具,重约八磅,铁、木、钢板、皮革、螺丝钉和螺丝帽等材料用去不少。
      可是,必须弄清楚伊波利特的脚属于哪类畸形,才能确定切除哪根腱子。
      他的一只脚与腿差不多是直线,但这并不妨碍脚向里翻,因此是一只轻度内翻的马蹄形足,或者是有重度马蹄形足倾向的轻度内翻足。他这只马蹄形足,确实与马蹄一样宽,皮肤粗糙,筋腱干硬,脚趾粗大,黑乎乎的指甲让人想起钉马掌的铁钉。这个跛子就是拖着这样一只脚,从早到晚像头鹿一样跑来跑去!大家成天看见他在广场上,围着一辆大车,两条腿一长一短,往前一甩一甩地蹦来蹦去,看上去,那条病腿甚至比好腿更有劲。由于久经磨励,这条病腿一如他的精神品质,变得坚忍不拔,充满活力。干起重活来,他宁愿依靠这条腿。
      既是马蹄形足,就应该切断跟腱。以后再动前胫肌,矫正内翻。一次动两个地方,夏尔还不敢冒险,就是做一个手术,他都战战兢兢,生怕伤了他不了解的某个重要部位。
      当包法利手拿割腱刀,走到伊波利特跟前时,其心脏之狂跳、手腕之颤抖、精神之紧张,比起昂勃鲁瓦兹.帕雷在古罗马大医家塞尔苏斯逝世一千五百年后首次施行动脉结扎止血术,迪皮特伦穿过厚厚的脑髓层切开脓肿,让苏尔首次切除上腭骨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像在医院里一样,医生旁边的桌子上,放了好些旧布条、蜡线,绷带堆得山一样,药店的存货统统拿来了。这些准备工作都是欧梅先生做的。他一早就忙开了,一方面为了博得群众的称赞,一方面也是使自己心存一点幻想。夏尔划开皮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腱子割断了。手术做完了。伊波利特惊奇不已,他侧过身子,在包法利的双手上连连亲吻。
      “好啦,安心休养吧,”药剂师说,“以后好生谢谢你的恩人吧。”
      他走出来,把结果告诉院子里五六个好奇的人。这些人还以为伊波利特会迈着正常的步子走出来哩。夏尔把病人的腿套上夹具后才回家。爱玛忐忑不安,守在门口等他回来。一见他便搂住他的脖子。他们坐下来吃饭。夏尔吃了许多,吃甜点时甚至还饮了一杯咖啡。平时,这种东西,他只在星期天来客人时,才允许自己享受。
      这天晚上过得轻松惬意。夫妻俩说了许多话,酝酿着共同的梦想。他们谈到未来的财富,商量家中要做哪些改善。夏尔想象着自己声名远播,生活愈益幸福,妻子永远眷恋自己的情景。爱玛终于对这个爱她疼她的可怜男人生出某种柔情,体验到一种新的更健康更美好的感情,觉得精神舒秦心境清爽,高兴极了。有一刻,她蓦然想起了罗道夫,可她的眼光还是落在夏尔身上,她甚至惊异地发现,夏尔的牙齿一点也不难看。
      他们上床躺下。可是欧梅先生不顾厨娘阻拦,突然闯进了他们的卧室,手里拿着一页新写的稿纸。这是他准备寄给《鲁昂灯塔报》的捧场文章,特意送来给他们看看。
      “你自己念吧。”包法利说。
      于是欧梅念道:
      “虽然偏见像一幅纱网面巾,仍然遮盖着欧洲的部分脸面,可是光明却开始照进我们的乡村。就在本周二,在我们的永城小镇,进行了一次外科方面的试验。这也是一次充满爱心的行动。包法利先生,我们最优秀的医师之一……”
      “啊,说得过头了!说得过头了!”包法利说道,激动得透不过气来。
      “不,一点也不过头!怎么会过头呢……给一个跛脚人动了手术……在此我没有用医学术语,因为你们知道,在报上发表……并不是人人都能看懂的;应当让群众……”
      “的确是这样。”包法利说,“念下去吧。”
      “我往下念。”药剂师说,“包法利先生,我们最优秀的医师之一,给一个名叫伊波利特.托坦的跛脚人动了手术。病人在金狮客栈当了二十五年马夫。这家客栈是由勒弗朗索瓦太太开的,位于阅兵广场。由于这次手术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又由于对患者的关心,人们蜂拥而来观看手术,以至于客栈门前挤得水泄不通。手术十分成功,如有神助,只出了几滴血,似乎是要表明,不听话的筋腱,终于降服于高明的医术。奇怪的是,患者竟然不觉得疼痛(我们亲眼所见)。迄今为止,他的情况良好,相信不久即可康复。在下次镇里的节日庆典上,谁说勇敢的伊波利特不会置身于快活人群,欢快地跳起酒神舞,用他的热情和舞姿,来向众人表明他的痊愈?光荣属于高贵的学者!光荣属于孜孜不倦、夜以继日增进同胞健康,减轻同胞痛苦的人!光荣!三倍的光荣!现在,难道没有理由欢呼:瞎子将见到光明,聋子将听到声音,跛子将行走自如?宗教从前给它的选民许下的东西,如今科学为全人类实现了!这次不凡手术后面各个阶段的情况,我们将陆续向读者报道。”
      文章吹得再好也是空的。五天后,勒弗朗索瓦太太气急败坏地跑来,嚷道:
      “救命啊!他要死了!……我都急昏头啦!”
      夏尔疾步赶到金狮客栈去。药剂师看见他帽子也没戴,匆匆跑过广场,便也扔下店里的活儿,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一脸通红,焦急不安地跑到客栈,见到上楼的人便问:
      “他怎么样了,我们关心的那位跛子?”
      伊波利特疼得全身扭作一团,套在脚上的夹具撞着墙,好像要把墙撞穿似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夹具取下来,不让手术部位错位。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幅可怕景象。脚已经肿得变了形,皮肤绷得紧紧的,好像一触即破,上面全是那宝贝夹具留下的瘀斑。伊波利特曾抱怨上了夹具难受,没有引起注意,现在得承认,他叫痛全然无错。他们把夹具取掉几个钟头。可是刚刚消了一点肿,两个学者认为应当再次套上夹具,而且上得更紧,以期早日康复。结果,三天过后,伊波利特再也受不了了,他们便再次取下夹具。这次看到的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现在脚不仅更肿了,而且发紫,向腿部发展,好些地方起了水泡,往外流黑水。情况严重起来。伊波利特开始不耐烦了。勒弗朗索瓦太太把他安顿在厨房旁边的小餐厅里,让他多少能分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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