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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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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7 11:01:34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2-7 10:58 编辑



      渐渐地,罗道夫的担心也传染了爱玛。起初,她陶醉在爱情里,其他事情从未想过。可现在爱情已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便担起心来,唯恐失掉它,哪怕一分半点,唯恐它受干扰。每次从罗道夫家出来,她总是惊惶不安地四下张望,时时注意着天边出现的每一个人影和村里每一个可以看见她的窗口。她留神谛听脚步声,喊叫声和犁地的声音。稍有动静,便一下站住,脸比纸还白,身子比头上的白杨树叶子抖得还厉害。
      一天早上,她正惊惶不安地往回走,突然发现有一管长长的猎枪在瞄准她。水沟旁的草丛里,半隐着一只木桶。那管枪就从小木桶边上斜伸出来。爱玛吓得半死,但还是继续往前走。这时从木桶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就像玩具盒子里那些小鬼,砰的一下站起来。只见他护腿及膝,帽子压眉,嘴唇在哆嗦,鼻子通红。原来是消防队长比内,守伏在这里打野鸭。
      “你应该早点出声。”他大声嚷道,“看到枪,总应该打打招呼。”
      税务员说这番话,是想努力掩饰自己的恐慌,因为,根据省府的法令,禁止在水面以外的地方打野鸭。比内先生一向奉公守法,但在这方面却犯了禁,所以时时觉得乡警正在走过来抓捕自己。不过这种不安也激起了一种快感,一个人藏在木桶里,为自己的狡黠而暗自得意。
      看清来人是爱玛,他如释重负,立即和她搭讪起来。
      “今天凉凉的,不暖和。”
      爱玛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
      “这么早你就出门了?”
      “是的。”爱玛结结巴巴地说,“我从乳母家回来。孩子寄在那儿。”
      “哦!很好!很好!我呢,你也看到了,天一亮就守在这儿,可是天气这么差劲,除非野鸭子撞到枪口上……”
      “再见了,比内先生。”她打断他的话,扭转身走了。
      “太太,请便。”他冷冷地回答一句。
      接着又钻进了木桶。
      爱玛后悔不该这样无礼地离开税务员。他或许会做一些不利于她的猜测。尤其她说刚从乳母家来,那是最糟糕的托词。永城镇的人都知道,包法利家的女儿接回来有一年多了。再说,这一带根本无人居住,这条路只通往拉于舍特。因此,比内一定猜出了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而且,他不会把这件事埋在心里,而是会到处宣扬。这是确凿无疑的!直到晚上,她都在绞尽脑汁,编排种种谎话,以求应付过关。那个挎着猎袋的家伙老在她眼前晃动。
      吃过晚饭,夏尔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带她去药剂师家里解解闷。谁知她在药剂师家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税务员!他站在被药瓶透过来的红光照着的柜台前,说:
      “请给我来一点点硫酸。”
      “于斯坦,”药剂师叫道,“把硫酸拿来。”
      接着,又对正想上楼去欧梅太太房间的爱玛说:
      “别上去了,没有必要,她一会儿就下来。在炉子边烤烤火吧……请原谅……你好,大夫(药剂师很喜欢说“大夫”这两个字,似乎称别人大夫,他自己也增添了几分光彩)……当心碰倒研钵。最好到小房间搬几把椅子来,你知道,客厅里那些扶手椅是不往外搬的。”
      欧梅从柜台里跑出来,准备把扶手椅搬回原处。可是比内这时又要半两糖酸。
      “糖酸?”药剂师轻蔑地答道,“我不知道有什么糖酸,没听说过!也许你是要草酸,对吧?”
      比内解释说,他需要一种腐蚀剂,配点除锈水,来擦拭猎具。爱玛听了,不由浑身一颤。药剂师说:
      “确实,天气潮乎乎的,不好。”
      “不过,”税务员显出诡黠的神气,说,“也有人不在乎。”
      爱玛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再来一点……”
      “他看来不打算走了!”爱玛心想。
      “再来半两松香和树脂,四两黄蜡,一两半骨炭,去擦猎具上的漆皮。”
      药剂师开始切蜡。欧梅太太抱着伊尔玛下来了,旁边是拿破仑,后边跟着阿塔莉。她走到窗边,在包绒长凳上坐下。小男孩爬到一张圆凳上,他姐姐则跑到父亲身边,围着枣盒转来转去。父亲拿漏斗装药,盖瓶塞,贴标签,捆扎一个个小包。大伙儿都不说话,不时地传来砝码放在天平上的响声,以及药剂师轻轻指导徒弟的说话声。
      “你家小宝贝怎么样了?”欧梅太太突然问一句。
      “别出声!”欧梅先生喝道,他正在记账。
      “你怎么不把她带来?”欧梅太太又轻声问道。
      “嘘!嘘!”爱玛用手指指药剂师。
      比内先生专心看账单,大概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终于他走了,爱玛这才放松下来,不禁吁出一口长气。
      “你出气真粗!”欧梅太太说。
      “哦!这屋里太热了。”她回答。
      第二天,爱玛和罗道夫便商量如何安排他们的幽会。爱玛想送件礼物收买用人,可是最好在永城镇找一所不打眼的房子。罗道夫答应去办这件事。
      整个冬天,每星期有三四回,罗道夫趁黑夜来花园与爱玛幽会。爱玛把栅门闩子抽掉了。夏尔以为丢失了。
      罗道夫进了花园,就往爱玛的百叶窗上扔把沙子。爱玛听到这个信号,便急忙跳起来。可是有几次她不得不等着,因为夏尔喜欢坐在火边闲聊,而且聊起来没个完。
      爱玛心急如焚,两眼盯着夏尔,要是可能的话,那目光早把他扔到窗外去了。最后,她开始洗漱换衣,又捧起一本书静静地读起来,似乎读得津津有味。夏尔这里上了床,便叫她也去睡。
      “来吧,爱玛,”他说,“该睡了。”
      “好,我就来!”她回答。
      烛光照花眼睛,夏尔便转身朝墙,很快睡着了。爱玛微微一笑。屏住呼吸,外衣也不罩就溜出去,心怦怦地跳。
      罗道夫身穿一件大外套,把她全身一裹,搂住她的腰,一声不吭,把她带到花园深处。
      他们来到花棚下,坐在打坏的木条长凳上。从前,夏日的夜晚,莱昂就是坐在这里,脉脉含情地注视她。现在,她已经不想他了。透过光秃秃的茉莉花枝条,可以看见天空闪烁的星星。身后,河水缓缓地流着,哗哗地响着。岸边不时地传来枯干的芦苇折裂的声音。夜色中,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丛丛树影。有时,它们一齐颤动,一齐伏下去,一齐挺起来,宛若一排滔天巨浪,滚滚而来,要将他们吞没。夜里寒气很重,他们不觉得搂得更紧,嘴边的叹息显得更粗更重,彼此隐约看见的眼睛显得更大。万籁俱寂。他们轻轻说出的话语,落在心上,却是清脆响亮,余音袅袅。
      如果下雨,他们就去车棚和马厩之间的诊室。爱玛已经备好一支厨房用的蜡烛,藏在书后面,这时便拿出来点燃。罗道夫在那里坐下来,就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看到书柜、写字桌,总之,房间里的一切,他都觉得有趣,便忍不住拿夏尔开玩笑,搞得爱玛尴尬极了。她希望看到他正经一些,在某种场合,甚至更警觉一些。就像那一回,她听到小径上有脚步声走过来。
      “有人来了!”她说。
      他赶紧吹熄蜡烛。
      “你带手枪了吗?”
      “干什么?”
      “嗯……自卫呀。”爱玛说。
      “对付你丈夫吗?唉!可怜的家伙!”
      罗道夫说完,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弹弹指头就能要他的命。”
      他这股无所畏惧的勇气,让爱玛大觉惊异,虽然那种粗蛮无礼让她反感。
      罗道夫把这几句对话琢磨了很久。他想,倘若她是真心实意说的,那就很可笑,甚至很可恶了。因为那个善良的夏尔,他没有任何理由憎恨,他并不是那种嫉妒狂。关于这一点,爱玛还向他赌咒发誓,他觉得那也太当真了点。
      再说,爱玛变得过于多情。她先是要求交换一些小信物,后来又各自剪下一绺头发,现在又要求一枚戒指、一枚真正的结婚戒指,表示永久的结合。她常常谈起晚钟和天籁,谈起她与他的母亲。罗道夫的母亲去世已有二十年了,可爱玛仍轻言细语地安慰他,好像安慰一个失去母爱的幼儿。有时她甚至望着月亮,说:
      “我坚信,我们母亲的在天之灵,会赞成我们相爱的。”
      不过,爱玛是那样漂亮!而且,罗道夫占有过的女人中,这样真诚的委实不多。这种恋情毫无放荡成分,对他来说是件新鲜事儿,使他摆脱了轻薄的习惯,既顾全了他的自尊心,又满足了他的情欲。爱玛那股狂热激情,他那小市民的头脑是不以为然的,然而他心里又觉得可爱,因为那是冲他而发的。于是,确信爱玛是真心爱他之后,他也就不再顾忌,态度亦不知不觉地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说尽甜言蜜语,把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也不再热烈地拥抱、忘情地抚摩,弄得她发狂。他们那深厚的爱情,爱玛曾沉湎其中,现在却日见淡薄,就像一条河流,河水慢慢干涸,现出河底的淤泥。爱玛不愿相信,益发柔情缱绻,可是罗道夫的冷漠,却越来越形之于色。
      爱玛不清楚自己是后悔顺从了他,还是相反,不想进一步爱他。她觉得自己软弱,这种屈辱的感觉渐渐地又变成怨恨。只是因为肉体得到快乐,怨恨才没有那么深罢了。他们之间并无依恋,有的只是长久的诱惑。罗道夫控制了爱玛,她对他几乎心怀恐惧。
      然而,表面上看,两人的关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罗道夫成功地使奸情按他的意愿发展。半年之后,春天来临时,两人待在一起,就像一对维持家庭、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夫妻。
      有天夜里,罗道夫发现爱玛比往常严肃。
      “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他想,“过一阵子就会好的。”
      于是他连着三次爽约。到第四次见面时,爱玛摆出冷若冰雪,甚至不屑一顾的样子。
      “啊!我的小宝贝,你是在糟蹋时间……”
      他似乎没有注意她忧伤的叹息,也没注意她掏手绢擦眼泪。
      从这时起爱玛开始懊悔了!
      她甚至扪心自问:凭什么厌弃夏尔?若能爱他是否更好一些?可是夏尔并没有提供机会来使她回心转意。因此她虽然想做牺牲,却不知如何行动。正感到为难之际,药剂师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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