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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__第二部__八、__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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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0 21:03:02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1-30 20:58 编辑

      两人下了马。罗道夫把两匹马拴好。爱玛踏着两条车辙之间的青苔,走在前面。她的裙子太长,尽管把下摆提起来,走起来还是不便。罗道夫走在后面,盯着她黑裙和黑靴之间的精致白袜。在他看来,那地方和裸露的无异。爱玛停下步子,说:
      “我累了。”
      “来吧,再往前走几步试试。”罗道夫说,“加把劲!”
      走了百来步,她又停下了。她戴顶男帽。透明的蓝面纱从帽檐下斜斜地垂落到腰间,遮着她的脸,仿佛她在天蓝的波浪中潜游似的。
      “我们去哪儿呀?”
      他不回答。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罗道夫环顾四周,咬住唇上的胡子。
      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那里的小树都被砍伐了。两人在一棵放倒的树干上坐下。罗道夫开始向爱玛表明心迹。
      开头他并不向她大送赞辞,怕她受不了。他只显出平静、严肃、忧伤的样子。
      爱玛低头听着,脚尖不断地踢着地上的碎木片。
      罗道夫说道:
      “现在,我们不是已经同呼吸,共命运了吗?”
      听到这里,她赶紧回答:
      “不是!你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她站起身,要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站住了,水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了他好几分钟,终于斩钉截铁地说:
      “哎!行啦,别再说这些了……马在哪儿呢?回去吧。”
      他恼怒而厌烦地摆摆手。她又问道:
      “马在哪儿呢?马在哪儿呢?”
      只见罗道夫眼睛发直,牙齿咬得铁紧,咧着嘴,怪笑着,张开双臂朝她走来。
      她瑟瑟发抖,一边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啊!你让我害怕!你让我难受咱们走吧。”
      “既然你硬要走,那就走吧。”他说道,换了一副面容。
      他马上变得恭恭敬敬,斯斯文文,温良柔和。
      她挽住他的胳臂,两人转身往回走。他说道:
      “刚才你怎么啦?为什么那样?我真不明白。你也许误会了吧?你在我心里像圣母,供奉在崇高、坚实、洁净无尘的神座上,可是没有你我不能活!我需要看到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接触你的思想。做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我的天使吧!”
      说完,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
      她试图挣脱,却使不上劲。他就这样揽着她行走。
      他们听见两匹马扯树叶吃的声音。
      “啊!再等一等。”罗道夫说,“别走!再待一会儿。”
      他揽着她,来到更远的地方,围着一口小池塘走起来。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萍,碧绿碧绿,灯芯草之间浮着几盘萎谢的睡莲。听见草地上他们的脚步,青蛙纷纷跳开躲藏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她叫道,“我是一时发疯,听了你的话。”
      “为什么?……爱玛!爱玛!”
      “啊!罗道夫!……”少妇慢慢地吐出这个名字,依偎在他肩上。
      她的呢裙和他的丝绒上衣贴在一起。她仰起白皙的脖子,吐出一声叹息,接着,一身酥软,满脸泪水,全身猛地一颤,便用双手掩住脸,不再抵抗。
      暮色降临,衔着地平线的太阳,从枝干间横射过来,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周围、枝叶间、地上,到处是晃动的亮点,宛如一群蜂鸟飞过,抖落片片羽毛。
      天地间一片静寂,仿佛从树丛中散发出怡人的气息。她感觉到心脏又开始跳动,血液如同乳汁,在肉体里奔流。这时,她听见森林外面,别的山岭上,远远传来一声模糊、悠长的呐喊,她静静地听着,激动的心弦拨出的最后几声颤音与那余音袅袅的吆喝融合在一起。罗道夫衔着雪茄,用小刀修接一根断了的缰绳。
      他们从原路返回永城。一路上,看到两匹马并排留在泥地上的蹄印。路边还是那些灌木,草丛里还是那些石头,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可对爱玛来说,却发生了大事,连山岭移走这种事也不能与之相比。罗道夫不时倾过身来,抓起她的手亲吻。
      爱玛骑在马上,风姿委实迷人!腰肢纤细,身板笔挺,膝盖弯曲,紧贴马鬃;清风吹拂,晚霞映照,一张脸红扑扑的,神采奕奕。
      进了镇子以后,她驱马在石板街上小跑。
      街坊都从窗口瞧着她。
      吃晚饭时,丈夫发现她气色鲜润,便问她骑马兜风情况怎样,她装着没听见,两肘支在餐盘旁边,坐在两根蜡烛之间发愣。
      “爱玛!”丈夫唤道。
      “什么事?”
      “嗯,今天下午,我去亚历山大先生家,他有一匹老母马,还相当健壮,只是膝盖受了点伤。我想,有个百把埃居就能买下来……”
      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的,就要了……就买下了……你告诉我,买下来对不对?”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过了一刻钟,她问道:
      “今晚你出门吗?”
      “出门。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没什么,朋友。”
      打发了夏尔,她就上楼进了卧房,关上房门。
      开头,她仿佛感到昏眩,树木、小路、沟渠、罗道夫都在她眼前晃动。她仍然感到他紧紧的拥抱,树叶簌簌发抖,灯芯草沙沙作响。
      可是,对镜观容,她不觉大吃一惊:她的眼睛从未显得这样大,这样黑,这样深邃。她的体内倾注了某种神奇的东西,使她精神焕发。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呼喊:“我有一个情人了!我有一个情人了!”一想到自己拥有情人,她就喜滋滋的,仿佛又体验到情窦初开的那种喜悦。爱情的欢乐,幸福的激动,她原已心灰意冷,不再奢望,如今却终于要到手了。她走进一个神奇的境界,一个一切都化作爱情、欢乐和兴奋的境界。她的周围一片蔚蓝,无边无际。情感的巅峰在思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日常生活只出现在那遥远的、低陷的、阴暗的山谷。
      于是,她想起她读过的书中的女主人公。那群热情奔放,与人私通的女人亮起修女般的悦耳嗓音,在她的记忆里唱起歌来。那类偷情女子,她早就心向往之,现在发现自己已与她们为伍,成了她想象的那些情男情女中的一分子,少女时就怀上的梦想已经实现。另外,爱玛还感到了一种报复的满足。她受的苦还少吗?现在她胜利了,长期压在心头的爱情,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激起朵朵欢乐的浪花。她品尝着它的滋味,不觉内疚,不觉不安,也不慌乱。
      第二天又是一番新的柔情蜜意。两人海誓山盟,永不变心。爱玛向罗道夫倾诉自己的苦楚,罗道夫不时地亲吻她,打断她的话头。她微睁醺眼,凝视他,求他再唤一声她的名字,再说一遍爱她。和先前一样,他们在森林里偷情。躲在一个木屐匠的工棚里,草扎成的四壁,棚底矮塌塌的,人都直不起腰。他们依偎着,坐在枯叶铺垫的床上。
      从这天起,他们每晚都要给对方写信。爱玛把信塞到花园尽头河岸护坡的石缝里。罗道夫来取走她的信,塞进自己的信。爱玛总是嫌他的信太短。
      有一天,夏尔天不亮就出了门。爱玛忽然起念,要在这时去会罗道夫。到拉于舍特用不了多久,待上一个钟头再回城,人们也还没有醒来。想到这里,她不觉欲火中烧,心急火燎,不一会儿,就上了草地,脚步匆匆,头也不回,恨不得飞到拉于舍特。
      天色微明,爱玛远远认出了情人的住宅屋顶上两只燕尾风标,黑黢黢的,映衬在熹微晨光里。
      穿过农庄院子,到了一座建筑物前面,想必是宅邸。爱玛走进去,如入无物之境,仿佛墙壁见她走近,就已自动分开。一道宽大的直梯通向走廊。爱玛走到一扇门前,抓住门把手一扭,马上看到房间里处,一个男人正在睡觉。那就是罗道夫。她不由得叫出声来。
      “啊,你来了!你来了!”罗道夫连声不迭地说,“你是怎么来的?……哎呀,你的裙子打湿了!”
      “我爱你!”她搂住他的脖子,答道。
      头一次大胆的行动成功以后,只要夏尔一早出门,爱玛便匆匆打扮停当,蹑手蹑脚走下通往河边的台阶。
      但是,牛走的跳板有时被人抽掉,这时就得顺着临河的墙根走。河岸滑溜溜的,她伸手抓住一丛丛枯萎的桂竹香,以防摔倒。接着,要穿过刚翻耕过的土地。她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往前走,小巧的皮靴常常卡在土缝里。走上牧场,头上扎的披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怕牛,便跑起来,跑到拉于舍特,已是气喘呈呈,面颊绯红,浑身上下散发出树汁、青草和野外空气的清香。罗道夫这时还在梦中。她像春天的早晨一样进入他的房间。
      窗上挂着黄帘子,柔柔地透进昏黄的光。爱玛眨着眼睛,摸索着往前走。鬓发上挂着滴滴露珠,宛如一圈黄玉光环,衬着脸盘。罗道夫笑吟吟地把她拉过去,搂在怀里。
      接下来,她把他的房间仔细检查,把一个个抽屉打开瞧一瞧,拿起他的梳子梳头,用他理须的镜子照一照,甚至经常从床头柜上的水瓶、柠檬和方糖中间,拿起他那柄大烟斗,含在嘴里吸一吸。
      分手时,连再见也要足足说上一刻钟。每到这时,爱玛总要哭泣一番:她真不愿离开罗道夫。平时,总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着她去找罗道夫。以致有一天,罗道夫见她不期而至,竟然皱了眉头,好像生气似的。
      “你怎么啦?”她问道,“不舒服吗?告诉我呀!”
      过了好一阵,罗道夫终于严肃地告诉她,她来幽会,越来越不谨慎,这样下去,会让人家说闲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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