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文学百草园 于 2026-1-17 13:45 编辑
罗道夫挪近爱玛,急促地低声说道:
“世风日下,人心险恶,你难道对此不反感?有哪种情感不被人指责?最高尚的本能,最纯洁的同情,也要受到迫害和诽谤。当两颗可怜的心好不容易相逢,世人便调动一切来阻止它们结合。可是这两颗心偏要试一试,偏要拍打翅膀,相互呼唤。啊!拦阻吧!有什么要紧!或迟或早,过六个月或是过十年,它们终会结合,终要相爱,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因为它们是天生的一对。”
罗道夫双手交放在膝上,抬起脸,两眼直视爱玛。爱玛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黑幽幽的瞳仁周围,射出一道道细碎的金光。她甚至闻到了他油亮的头发上发乳的香味。于是她四肢酥软,想起那晚在沃毕萨尔邀她跳华尔兹的子爵。他那部胡须散发的,也是这种香子兰和柠檬的香味。她下意识地半闭起眼睛,心情地品吸这股清香。可是,当她往椅背上仰过去时,远远瞥见天边,那辆旧驿车“燕子”正缓缓驶下峦岭,扬起长长的一路尘土。莱昂常常就是坐着这辆黄车子回到她身边,后来也是从这条路一去不返!她仿佛看见他在对面,趴在窗口,接着一切变模糊了,一团团云雾从眼前飘过。她仿佛觉得自己还在沃毕萨尔,沐着枝形吊灯的光辉,倚着子爵的臂膀,踏着华尔兹舞曲,旋呀,旋转。她又觉得莱昂走得并不远,就要来到……不过她一直感到罗道夫的头就在旁边。这种温馨的感觉深入她昔日的欲望,宛如风刮起的沙粒,在她灵魂上飘溢的幽香中旋转。她好几次使劲翕动鼻孔,闻着缠绕在柱子上的常春藤的清香。她脱掉手套,擦擦手,又挥动手帕,给脸上扇风。她听到太阳穴搏动的声音,也听见下面人群的喧哗和参事先生照本宣科的声音。
参事先生仍在念着:
你们要继续努力!坚持不懈!不要墨守成规,也不要凭一时经验,草率从事!
要特别注意改良土壤,备好肥料,猪牛马羊都要培育良种。希望这次评比会成为你们的和平竞赛场。希望优胜者在走出会场时,向失败者伸出友爱之手,一同追求更好的成绩!可敬的仆人们,卑微的用人们,你们的艰苦劳动,过去从未受到任何政府的重视,现在,请来接受对你们默默劳作这种美德的奖励吧!
请你们相信,从今以后,国家会关注你们、鼓励你们、保护你们,满足你们的正当要求,尽可能减轻你们的深重负担!
利欧万先生坐下来。德罗兹雷先生站起身,开始另一番演说。比起参事先生的演说,他的演说或许没有那样华丽,但是更为实际,也就是说,更具有专门知识,论述更为高雅,对政府的颂扬较少,对宗教和农业的议论更多,不但把二者的关系揭示得清清楚楚,还把它们是怎样促进文明的叙述得明明白白。罗道夫和包法利夫人谈起梦幻、预感和人的吸引力诸问题。台上的演说者追溯到人类社会的摇篮时期,描绘人类择木而栖、拾果为生的蛮荒岁月。以后,人类不裹兽皮,穿上布衣,翻耕土地,种植葡萄。这种发展是否好事?这样的发明是利大于弊,抑或弊大于利?德罗兹雷先生给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罗道夫则从人的吸引力谈起,渐渐地谈到意气相投。评审委员会的主席先生在台上举例:罗马执政官辛辛纳图斯如何扶犁耕地,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如何栽种白菜,中国历代皇帝如何以播种来迎接新年。罗道夫则向爱玛解释,人的缘分,前生注定。
“就拿我们来说,”他说,“我们为什么会认识?是由什么机缘促成的呢?这是因为我们爱好相近,意气相投,就像两条河流,相隔遥远,最终汇合一起。”
罗道夫握住爱玛的手。爱玛并没抽回去。
“耕作综合奖!”主席在台上叫道。
“比如,刚才,我去你家的时候……”
“奖给坎康普瓦的比奈先生。”
“我知道会陪你出来看热闹吗?”
“七十法郎!”
“我好几次想走开,但还是跟着你,留了下来。”
“肥料奖!”
“今天下午我要陪伴你。明天、以后,一辈子都要与你厮守在一起!”
“授予阿盖依的卡荣先生。金质奖章,”
“因为我从没有在别人身上发现过这样完美的魅力。”
“授予吉弗里圣马丁的拜恩先生……”
“因此,我将时刻把你记在心上。”
“美利奴公羊奖!”
“可是你会忘记我的。我会像影子一样消失。”
“授予圣母院的贝洛先生……”
“哦,不会的,我将是你思想的一分子,生命的一部分,难道不是吗?”
“良种猪奖,两名,授予勒埃里塞和居朗布尔先生,每人六十法郎!”
罗道夫握着爱玛的手,感到它热烘烘地直颤抖,就像一只被捉住想飞走的斑鸠。爱玛的手指动了动,也许是想抽脱,也许是对他紧握的压力做出的反应。罗道夫叫起来:
“啊!谢谢。你没有推开我。你真好!你明白我是属于你的!让我看看你,好好看着你!”
一股风从窗户刮进来,吹皱桌布。下面广场上,农妇们的大帽子被风掀动,像翩翩翻飞的白蝴蝶翅膀。
“施用豆饼,”主席念道。
他加快速度。
“弗兰德肥料,——种植亚麻,——排水,——长期租佃,——家庭服务。”
罗道夫不再说话。他与爱玛四目相视。两人体内都燃烧着焦渴的欲望,嘴唇发干,微微颤动。两人的手指软酥酥的,没有用力,就黏合在一起了。
“萨斯托拉盖里埃尔的卡黛丽娜.尼凯兹.伊丽莎白.勒鲁,在一家田庄服务了五十四年,授予银质奖章一枚——价值二十五法郎!”
“卡黛丽娜.勒鲁呢?在哪里?”参事先生问台下。
卡黛丽娜不肯上台领奖。只听见下面传来低低的话声:
“去吧!”
“不。”
“走左边。”
“别怕!”
“啊,她真傻!”
“卡黛丽娜到底在哪儿?”迪瓦施又催了。
“哎!……在这儿!”
“请她快上来!”
这时,大家才看见一个矮小的老婆子,畏畏缩缩地走上主席台。
“请过来,可敬的卡黛丽娜.尼凯兹.伊丽莎白.勒鲁!”参事先生从主席手里拿过获奖者名单,说道。
他查看一下名单,又打量一下老妇人,亲切地重复道:
“过来吧,请过来!”
“你聋了吗?”迪瓦施从安乐椅上一跳而起,喝问道。
他附在她耳边吼道:
“干了五十四年!一枚银质奖章!二十五法郎!给你的。”
她接过奖章,端详了好一会儿,脸上现出幸福的微笑,然后往台下走。大家听见她边走边嘀咕:
“我把它送给本堂神父,让他给我作弥撒。”
“多么虔诚的信女!”药剂师倾过身子,对公证人说。
会议结束了。群众散去。既然演说已经结束,那就各归各位,一切照旧了。主人照旧责骂仆人,仆人照旧鞭打牲口,尽管是获奖的牲口。那些牲口角上挂着翠绿的桂冠,无精打采地走回牲口棚。
包法利夫人挽住罗道夫的胳臂站起来。罗道夫把她送回家,在门口分手,然后他独自在草场上散步,等着宴会开始。
宴会持续很久,吵吵嚷嚷,服务差劲。宾客坐得挤挤密密,胳膊肘都无法动弹。而充作凳子的木板又太窄,差点坐垮。宾客们大吃大喝,各自拿出本事,把自己份额完成,一个个吃得额头上大汗淋漓。餐桌上方挂着几盏灯,弥漫着一片白蒙蒙的蒸气,宛似秋日江上的晨雾。罗道夫背靠帐篷架,一心想着爱玛,什么也没听见。身后,仆人们正把一摞摞脏盘子摆在草地上;旁边,宾客们谈笑风生,他并不参与进去。有人不断给他斟酒。周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可是他充耳不闻,思想十分宁静。他在回味她说过的话,想着她嘴唇的模样。她的脸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挂帽子的牌子上,如同映现在魔镜里。她的裙褶顺着墙壁垂下来。展望未来,倾心相爱的日子一天接一天,无止无尽地在他眼前映过。
晚上观赏烟花时,他又见到了爱玛。但她与丈夫、欧梅夫妇在一起。药剂师担心火箭射偏,伤着人群,隔一会儿就要离开同伴,去叮嘱几句。
花炮购来后,送到迪瓦施先生家存放。迪瓦施过于谨慎,把它们放在地窖里,结果火药受了潮,大都点不着,尤其是最精彩的节目,燃放后要出现一条首尾相衔的龙,完全落了空。隔上一阵子,冲上去一个可怜的万花筒,人群便张大嘴巴,发出一阵喝彩,其中夹杂着女人的尖叫,那是有人趁黑摸了她们一把。爱玛轻轻地偎着夏尔的肩头,一声不响,等那火箭射到黑黢黢的天空,便仰起头,观看那明晃晃的五彩缤纷的火花。罗道夫借着天灯的亮光,凝神打量她,脉脉含情地低声说:“今天过得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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