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__20.恐惧与隔离__第一部份

20.恐惧与隔离

      我在这样的一种心境下，过了将近一年。在这期间，我再没有过袭击野人的念头，也再未爬上山顶，看看他们是否从海上来了或是否已经上了岛，免得再勾起枪杀他们的念头。我生怕自己看到有机可乘时对他们突然袭击。这段时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我原先泊在岛另一端的独木舟划回岛的最东端，停在一个上面有巨石遮掩的小湾里。我知道因为这里有海流，野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船驶到这里。
      我把小船上的东西都运了回来，虽说我的本意仅仅是为把船弄回来，用不着这些东西。其中有我为小船做的桅杆和船帆，还有一个锚，其实它仅仅是像锚而已，事实上称它为“抓钩”都不合适。不过，这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类似于锚的东西了。我把它们都运回来了，以免留下有人居住或活动的痕迹。
      另外，像我前面已提到过的，我比以前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做日常的劳务，像给母羊挤奶、照管林中的小羊等，我很少走出住所。而且，我的羊群都在岛的这一边，比起岛的那一边，这里还是很安全的。我可以肯定地说，那些野人虽然在岛上出没，却从没指望在这儿找到什么，因此他们从来不离开岸边往里走。我毫不怀疑在我采取了防御措施后，他们很可能像从前那样又来过岛上几次了。说真的，一想起我过去在岛上到处转悠的情形，我就不寒而栗。以前我外出时经常只带着一支枪，枪里装的也是一些小子弹，我在岛上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寻找需要的东西。如果当时我碰上他们或被他们发现了，我该怎么办？如果我当初看到的不是一个脚印，而是十五或二十个野人在紧紧追赶我，那我该会有多么惊恐，他们个个跑得飞快，我根本不可能逃脱。
      有时候，我些想法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使我变得非常烦闷，而且在短时间内这种情绪很难排解。很难想象，在那种情况下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很可能不要说抵抗了，恐怕我早就惊慌失措，失去了从容应对的能力，无法采取眼下这些经过深思熟虑后又充分准备的措施。的确，在认真地考虑了这些事情以后，我变得很郁闷，有时甚至会闷闷不乐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到最后，我把这一切都转化为了对上帝的感激，是他把我从这许多看不见的危险中拯救出来，使我躲开了那些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无法避免的灾祸。因为之前我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想不到这种可能。
      这让我又重新思考以前常常萦绕在头脑中的问题：在我们的生活面临种种危险时，上帝总是做出仁慈的安排，让我们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奇迹般地得到解救。我们经常处于一种可以说是左右为难的境地，对我们该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犹豫不决。当我们打算走那条路时，一个神秘的暗示会指示我们走这条路。有时候我们的感觉、我们的心愿和职责都让我们去走另一条路，而我们的心里却会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硬要拽着我们走这条路。这样的念头来自何处，又怎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对此我们一无所知。而后来的事实往往证明，如果我们当时走了那条我们自以为应当走的路，就会丢了性命，走向毁灭。根据这些以及许多类似的思考，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以后凡是我心里出现那种神秘的暗示，有关做还是不做某事，或者是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我一定要遵循这神秘的暗示，尽管我也说不出更多的理由。我只知道这种暗示或冲动占据了我的头脑。在我的一生中可以举出许多这样的例子，特别是在岛上生活的最近这几年，这样的事例更多。如果我当初就有现在这样的眼光的话，我本来还可以留意到更多好例子。不过，只要能醒悟过来，总是不会晚的。我愿意把这一点与所有勤于思考的人共勉：如果他们的生活像我一样，其间也发生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件——或者没有我的生活这么奇异——千万不要轻视这种来自上天的神秘暗示，不管发出这些暗示的是什么样的神灵（这些我不会予以讨论，而且或许我也无法说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是灵魂之间的对话，是有形的与无形的客体之间神秘交流的例证，这样的例证是永远无法被否认的。关于这一点，我将用我后半生在岛上孤寂的生活中的一些非常有说服力的例子，来加以证明。
      如果我承认，我的焦虑、我生活中时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我脑中由此而产生的担心，使我停下了为居住便利和舒适而进行的发明创造，我的读者一定不会觉得奇怪。我现在所要考虑和所要做的是如何保证生命安全，而不是食物安全了。我现在不敢钉钉子，不敢劈柴火，生怕弄出响声被人听到。出于同样的理由，我就更不敢开枪了。尤其叫我感到不安和担心的是生火这件事，唯恐烟火在大白天老远就会被人看见而把自己暴露。为此，我把一切需要生火的活儿，如烧制陶罐和烟斗等，都放到我在林子里的一个新的住地去做。我去过那里几次后，发现这是一个天然的洞穴，令我无比欣慰的是洞里很深，也很宽，就算是野人到了洞口，也不敢进去，事实上，也没有谁敢进去，除了像我这样急于找隐秘地方躲藏的。
      这个地穴的洞口在一块大岩石底下，当时我碰巧在那附近砍些大树枝制作木炭（我说“碰巧”，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理由把诸如此类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归因于上帝）。在我继续往下讲之前，我得先交代一下我为什么要烧木炭。
      前面说过，我不敢在住所弄出任何烟火，但又不能不烤面包不烤肉，所以我就学着在英格兰看到的方法，把木头放在草皮下面烧成木炭，然后把火灭了，把木炭收回家，需要用火时，就用木炭代替柴火，这样就不会有什么烟了。
      闲话就扯到这里。当时我正在那里砍柴火，突然发现在一片浓密的矮树丛后面，有一个凹下去的坑。我很好奇，想下去看看。我费力地钻进洞口，发现里面很大，足够我挺直站起来，而且还可以再容纳一个人。可是说实在的，我刚进去就被吓得跑出来了，因为我朝洞内望去，居然在漆黑一片中看到两只闪闪发亮的大眼睛，不知是人的眼是鬼的眼，像两颗星星那样闪烁着，这是因为洞口的微光照进来形成反射。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来，开始连声骂自己是个大傻瓜，我心想，一个人要是怕见到魔鬼，他就不配在这个岛上独自生活二十年。我敢说，在这个洞里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我自己的样子更可怕。这么一想，我就鼓起了勇气，举着一个点燃的火把冲了进去。可是还没走三步，我又像上次那样吓了个半死，因为我听到了一声音调很高的叹息，就像人痛苦时发出的叹息一样，紧跟着是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听起来像是含糊不清的话语，末了，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我退回来，几乎被吓破了胆，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我当时戴着帽子，我真不知道我的头发会不会竖起来把帽子顶起来。但我还是尽可能鼓起勇气，鼓励自己说上帝无所不能、无所不在，他一定能保佑我。这样想着，我再次往前走，将火把举得稍稍高过头顶，借着火光我看见地上叭着一只样子丑陋又怪吓人的老公羊。它已经老得不行了，一边喘着气，一边呻吟着，像是在吩咐后似的。
      我轰了它几下，看看能不能把它赶出洞去。它试着站起来，可已经站不起来了。我后来一想，索性就让它卧在那里吧。既然它能把我吓一大跳，只要它还活着，也一定能把那些胆敢来这里的野人吓个不轻。
      现在，我惊魂甫定，便朝四下张望，只见洞穴很小，大概十二英尺见方，可形状一点也不规则，既不圆，也不方，完全是天然的形状，没有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我还发现，洞的末端还在向前延伸，但是十分低矮，我得趴在地上才能钻过去，至于它通向哪里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没有带蜡烛，我只能暂时放弃，我决定第二天带上蜡烛和火绒盒再来——火绒盒是我用一支短枪上的枪机做成的，我在它那火药池里放了一些燃烧剂。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六支自制的大蜡烛来了——如今我已经能用羊脂做出很好的蜡烛。在通过那处低矮的地方时，我只能四肢着地，爬着前进了近十码的距离。事后想想，这也是个胆冒险的举动，考虑到我不知道究竟要爬多远，也不知道尽头会有什么。钻过这段通道后，我发现洞顶比前面高多了，足有二十英尺高。环顾四周，我敢说，洞的四壁和穹顶以及洞体本身那种金碧辉煌，是我在这个岛上从未见过的。我手上的两支蜡烛，经洞壁反射，竟是万千光点。我不知道这岩壁中是蕴藏着钻石还是其他宝石，或是黄金，不过，我想更可能是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