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在东莞十八年》__第八章__文学路上的几朵玫瑰__第三部分

      荣是我的老乡里头最幽默、最具文学潜力的一个，潜力的一个，文采飞扬的荣，是生存能力极强的一个女人。她在我的生命中和妧一般重要发。

      这是我们这些写诗的姐妹当中唯一一对幸福的文学联姻。荣是我的邻县老乡，莲花县是高州乡人，生长在赣中南的一个穷山村。荣从小就品尝了生活的艰辛和苦涩，十二岁就学会了刷墙，做一些男人才做的木工活，她能用几块木板做成像样的家具。荣是自己挣钱读完初中的。也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荣除了上学，还要操持家务活。尽管荣的学习成绩在全年级总是名列前茅，但为了弟妹和这个家，懂事的荣初中毕业证一到手就告别了校园，毅然踏上了南下的列车，闯东莞来了。

      荣身材瘦小，但吃苦耐劳，尽拣最苦最难做的工序做，是全车间最能干的一个女孩，也是上进心最强的一个。荣一直坚持学习，她利用业余时间学了电脑操作，自学中文课程，每天坚持练笔，写日记、写作。

      建达厂有几千员工，一块黑板报，是为员工的精神生活加油的，作者却只有十来个，我和荣的发稿量最多，也最受读者欢迎。荣写出来的散文，风趣幽默，有血有肉有故事，很受杂志社编辑的青睐。

      两年后，荣从流水线上脱颖而出，调出来升职为宿舍管理员，工作较清闲，业余时间也充裕。荣利用宿舍区的两块黑板，在花园宿舍区也编写黑板墙报，也成了业余的厂报编辑，学会了摄影、画插图，还练就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和粉笔字。而那时的我是包装部五车间组长，繁杂的工作中，因了荣对编黑板报的执著，再苦再累，我也得坚持，赶鸭子上架。荣要跟我较劲，妧也要跟我较劲；荣写厂区晨曦的希望，我就写厂区傍晚晚霞的灿烂辉煌；她写上班时的繁忙场景，我主写下班后的闲情逸致，两个人专门对着干，迷了读者也迷了自己。我们互相激励，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后来，觉得还不过瘾，荣和我又一起试着向省地级杂志报刊投稿，居然都发表了，我们很开心，用稿酬去买书买杂志看。后来，我和荣的散文随笔挤进了大江南北更多的报刊杂志，收获颇丰。荣，妧，我，三人每周都要去一次桥梓的吟香诗社，会一会妮子和其他厂的相识与不相识的文友，增长一些见闻，认识一些有共通语言的文友，希望对自己有所促进。

       两年后，我跳进了另一家玩具厂做人事，她们依然在原来的厂上班。我和荣有个不约之约，只要在哪本杂志上看到对方的文章，非得把它买回家欣赏，很开心很快乐。

      又过了三年，我们都成了大姑娘，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荣因为经常发表作品，时不时有些慕名而来的文友，亦有读者给她写信，琦也是其中一个。琦就这样走进了荣的生活。琦是一间鞋厂的生产主管，没事的时候也写一些文字，但发表的不多。琦很喜欢荣的风趣幽默的文笔，荣也喜欢琦的机智和实干魅力，琦管理着几千人的大工厂，在九十年代初就有三千元的工资。作为一个高级管理人员，琦是有魄力的。琦长得高大、帅气，最主要的是和荣有共同语言。说实话，琦是那种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儿，当然也是荣理想中的白马王子。

      他们的恋爱也经历了很多磨难。荣跟琦虽然都是江西人，但两个县离得太远，荣的父母不答应，舍不得女儿嫁得太远。琦的母亲倒是很希望儿子娶荣回家，早点了结自己的心愿。不答应只能拖，年得一年，荣和琦准备打持久战。荣的父母怕真的耽搁了女儿，只好妥协。1993年的时候，荣终于都把自己嫁了。因为有爱，荣过得很幸福很快乐，小日子过得相当让人羡慕。

      1994年9月的一天，荣给我打电话，说她生了个七斤多重的大胖小子，很可爱，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我很为她高兴。那一年，我也大丰收，也生了个“儿子”，那就是我的诗集《漂流花季》，这本在全国打工群体中红透了半边天。我把这本薄薄的诗集寄给荣。荣高兴得流下了激动的眼泪。荣说：“我们这群昔日的丑小鸭里面，终于有了一只被人群关注的青鹤。”孩子两岁后，荣把他托付给婆婆，再次来了东莞。荣跟琦一直在外打工，在一起生活，日子过得很丰满，很幸福。几年间，房子也建好了，荣也不再为钱担忧，生活好了，人也发福了。

      记得2003年8月的一天，我和东莞的一班作家朋友，在厚街镇华润超市广场为我们的打工杂志《南飞燕》搞签名售书活动，琦和荣春风满面地来逛商场，一眼就发现了正在人堆里忙碌的我。荣高喊着我的名字向我跑来，我不太相信真的是荣在叫我，以为是幻觉。我挑了几本有我文章的杂志送给荣，荣硬是要塞钱给我，说那不是见外，只有她掏钱买的她才很开心。荣说她还是老样子，见到有我的署名文章，一定会花钱把杂志买下来。有几个作者与我同名，但荣一眼就能认得出来我的文风，哪些是我写的，哪些是别人写的，一看便知。听，荣这么多年没见过我了，却常买有我文章的杂志，居然丝毫不差，荣从没买错过署着与我同名的文章。这让我很骄傲。

      这些年，荣很少写东西了，笔下似乎有些生疏了。长时间不写，下笔就开始有些困难。她希望能重拾旧梦，写一些生活感悟。我相信，荣会成功的，这么好的功底，怎么会说写不出来就写不出了呢？

      我建议荣不跟我比赛，较劲，一起写作，一起读自考大学。相信我们的明天会更加美好。

      艳玲是一朵白玫瑰，她本身是无色的，给什么颜色，就成什么颜色，单纯，但是饱经雪霜和风雨。

      艳玲是寄养在叔叔家的孩子，从小主感受到了苦难，过早地感受到童年的不幸以及委曲求全的不好受，因此，她写的诗有点愤世嫉俗，还有点儿消极和沧桑，又有点儿看破红尘的味道。

      艳玲只是爱好文学，喜欢信笔涂抺那么几句诗，严格来说，她不是文学作者，她写的东西太简单。艳玲长得漂亮，是很多男孩追求的那种，可她倒好，对谁都一样，像大哥哥，又像普通朋友那般。她很会处理感情，对追求她的人很好，她认为，人家喜欢你，追求你，是人家的权利，你自己有自己的选择，可以不喜欢，但不能对人无理，所以，艳玲赢得了好口碑。她这人热情、大方，她崇拜她的父亲，追她的男孩可是不少，但她就是不能放开心胸去爱一个人，去享受一份爱情。因她心性高，一个也没能看上，她认为找对象就得找像父亲那样的，帅气，有才华，是高级知识分子，又懂得疼人。父亲是方圆百里公认的才子，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你说艳玲不骄傲不自豪么？

      艳玲与我们几个一起写诗，一起谈论我们喜欢的作家：张欣、铁凝、冰心、路遥、汪国真、王蒙、张爱玲、池莉、方方等，一起看我们喜欢的《平凡的世界》等文学名著，但艳玲的真正爱好跟她堂姐秀风一样，是喜欢唱歌，再加上我和满妧也喜欢唱歌，为此，宿舍里总是飘着我们或快乐或忧伤的歌声。艳玲和秀风两姐妹还参加了厂里举办的合唱团，而且她们两个还另有独唱曲目，她们悠扬而高亢的歌声给厂领导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艳玲和秀风因为歌唱得好，很快就被提升为车间组长了。

      每天，艳玲一早起来，像只百灵鸟，总高歌一曲，她的歌声，就是起床的钟声，大家听到她唱歌，就知道不能再睡懒觉要上班了。隔邻宿舍的人也都往我们宿舍这边张望，我想，大概被艳玲的歌声打动了吧。晚上，兴致高的时候，她总要和满妧一起，领着我们宿舍大家一起合唱一曲歌儿，什么流行唱什么，什么好听唱什么。唱歌的日子让人过得舒坦也过得好快，转眼间就一年年的流过去了。艳玲出落得越发鲜嫩水灵了，她的想法很多，经常听她说要到深圳去上班，她说那个城市商贸好，有更多机遇。

      她真是有先见之明，打工，却想着自己做老板，几年后，她真的走了，走了没过几年，她又到海南去了，找了一个男朋友，结婚了，好多年未见。世界真的很小，没想到，她妹妹爱玲，嫁给了我叔叔的大儿子，也是我大堂弟的媳妇，管我叫堂姐呢。

      去年，我终于见到艳玲。十多年未见面，艳玲的孩子都差不多有她那么高的了。艳玲越发的魅力十足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幸福得泡在蜜罐里的女人。

      我问艳玲，你还喜欢写诗看书么？她说，看书一直是我的最爱，并常看常新，但是写作就抛开了。她告诉我，很怀念当初一起写诗一起疯玩的日子，但是，结了婚的女人，哪有时间玩小资。对她来说，写诗是小资，玩不起了，赚钱才是第一位的。而我则认为，写诗，爱诗，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诗，就是我的人生归途。我跟艳玲在这点上有所不同。当然，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也都有自己为之付出的精神依托。艳玲的精神寄托是守候一个安全、快乐、幸福的家，就是最大的福分。

      五杂玫瑰的故事永远也讲不完，她们在我的人生之路上，曾是同行者，也是我生命中漂泊不定的牵挂。

      当初，我们这群一同迷上文学写作的女子，只有我一个人还在伴着孤灯坚持写作。现在算起来了，我们都人到中年，奔四的人了，我和荣还有妧以及小芳、妮子都年过三十五了，青春的容颜即将不再，艳玲也过三十了，都是人妻人母的双重身份。我们是来东莞的第一代打工人，在南方这块土地上，我们付出了劳动，付出了青春和汗水，也收获了希望和梦想。打工生活，是我们一笔永不透支的精神财富，它让我们进步，觉醒，更教我们成熟。

      也许没有打工，我们都将延续母辈的农家生活：没上学了，在家里待个三两年，就有媒婆上门，而后是找个好人家嫁了，运气好的，嫁个有本事的好男人；运气不好的，嫁个普通男人，延续我们母辈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田园生活在诗人眼里是美丽的，但在村人眼里，则是辛苦的、劳累的。

      现在我们进了城，成了边缘人，我们走不进城市，也回不到原先那种生活的轨迹，是时代的进步，也是我们的进步，是打工改变了我们山村女性的人生观和价值观。